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另一個人。也許是昨天簽字的那一刻，也許是剛才說“約定”的那一刻。也許是更早——早到蘇蔓第一次找他吃飯，說“周宇，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學生”。那時候，命運的繩索己經套在了他脖子上。他沒有掙扎，因為繩索不是繩子做的，是用恩情編的，用利益擰的，用一句一句“我不會害你”織的。
他解不開。
十點半，大巴準時出發。
車上比來時安靜了很多。沒有人聊天，沒有人打盹，沒有人看手機。十一個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，像十一個陌生人。他們剛剛完成了一個約定，一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約定。這個約定把他們綁在了一起，也把他們隔開了——因為從今往後，他們跟車上的人可以說話，跟車下的人不能說實話。
周宇坐在最後一排，靠窗。他把揹包抱在懷裡，揹包裡裝著那份簽了字的意向書。意向書很輕，但他覺得重，重得像一塊石頭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大巴駛上高速，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。白色的民宿、綠色的荔枝林、紫色的三角梅、站在路邊揮手告別的民宿老闆。一切都在後退，像一場正在散場的電影。
他想起昨天來的時候，車上有人聊天、有人打盹、有人看手機。王浩在說股份的事，楊雪在說客戶的事，張敏在說培訓的事。他坐在最後一排，聽著他們說話，覺得自己是一個旁觀者。現在他不是旁觀者了，他是參與者。他簽了字，說了“約定”，成了繩子上的一隻螞蚱。
周宇靠著車窗，閉上眼睛。大巴在高速上穩穩地開著，發動機的聲音嗡嗡嗡的，像一首催眠曲。他睡不著，因為他一閉上眼睛，就看到趙志遠站在路邊等公交的背影。那個背影，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了他的另一條路——一條他沒有選的路。
那是一條幹乾淨淨的路。沒有秘密，沒有約定，沒有背叛。走那條路的人，晚上睡得著覺。但他沒有選，因為他怕那條路太苦，太難，太遠。
他選了另一條。
下午兩點，大巴到了公司樓下。大家下車，各自散去。蘇蔓站在車門邊，跟每個人說了幾句話。
“王浩，下週的研發會議你主持，我在後面聽著。”
“楊雪，華東那幾個客戶，下週約一下，我跟你一起去見。”
“張敏，代理培訓資料整理好了嗎？下週三之前給我。”
“劉宇，陳總那邊有什麼動靜，隨時告訴我。”
“老馬，品控標準還有補充的嗎？有的話抓緊。”
“孫敏，監控許可權的事繼續想辦法。”
“劉茜，林總的日程繼續記錄，一天都不能斷。”
“陳曦，你的實驗資料整理好了發給我。”
“李強，你那兩個客戶，下週帶我去見見。”
“林芳，新品B的配方你再核對一遍，別出錯。”
最後是周宇。
“周宇。”蘇蔓看著他，“新專案的進度，你接手。下週一王浩會把資料給你。你的任務——讓公司覺得這個專案還有問題，還不能上市。具體怎麼做，你比我在行。”
周宇點頭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蘇蔓壓低聲音，“趙志遠那邊，你幫我盯著。他不跟我們走，但他知道太多了。如果他有什麼反常的舉動，馬上告訴我。”
周宇心裡一緊。“蘇老師，趙志遠不會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不會。”蘇蔓打斷他，“但小心駛得萬年船。你幫我盯著就行。”
周宇沒有再說。他轉身走了，步子很慢，像是腿上綁了沙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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