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兒渾身一顫,渙散的眼珠緩緩轉向江選侍,半晌,才極輕、極滯澀地點了一下頭。
江選侍眉頭微蹙,眼中憂色更重:“他若真出了事……你家人,也會被牽連麼?”
這話像一根針,猝然刺破了春兒渾噩的屏障。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,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,她只能順著小主說:“他、他若沒了……他手下那些人……絕不會放過我爹和弟弟……他們會、會……”後面的話她編不下去了,眼中卻是真切的絕望。
江選侍瞭然地點點頭,輕輕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。沉吟片刻,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荷包,塞進春兒手裡,裡面是幾塊碎銀。
“這宮裡,我沒什麼門路。”江選侍的聲音很輕,帶著真誠的無奈,“這些銀子你拿著,裡頭有一瓶家傳的傷藥。看能不能……託人打聽打聽?誰有法子往圍場那邊遞個訊息?總得知道個確切信兒,你心裡也好有個底。”
春兒握著那尚有江選侍體溫的荷包,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。眼淚裡一半是惶恐,一半是愧疚,她攥著荷包,不敢看小主的眼睛。
江選侍看著她,心底的深潭卻像被投進石子,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。
她讓巧穗在外頭探過。
傳言傳得極邪乎,說什麼的都有。有說是乾清宮的福子,有人見他領著春兒鬼鬼祟祟;更有人扯出東宮的進寶公公,說他們是“乾親”,還不避人的廝混。一個比一個離奇,一個比一個荒誕,反倒讓人無從分辨真假了。
可萬一是呢?
這念頭一閃,像闇火燎過指尖,燙得她心頭一緊。
若真是御前或東宮有頭臉的人物……在這生死未卜的關頭,自己這點微末的關懷與打探,會不會……也能成為一粒翻身種子?
她不敢深想,那點希冀太渺茫,夾雜著利用的私心,讓她對自己生出一絲厭棄。
可轉念,若那人真能過了這關,日後念著這點情分,或許……也能照拂春兒那可憐的家人一二?
罷了。
在這兒,一點真心總要裹著十分算計,才能有希望……她疲累地合了一下眼,將翻湧的思緒壓下。
她伸出手,將渾身發抖的春兒輕輕攬到自己單薄的肩頭,像安撫受驚的幼鳥,聲音輕柔而堅定:“別怕,先打聽看看。總會有法子的……啊?”
第76章 圍場
兩日前。冬獵圍場。
風裹著雪粒,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在銼。枯草被馬蹄踏得簌簌斷裂,遠處覆雪的山巒在鉛灰天幕下,泛著鐵器般的冷光。
旌旗獵獵,太子一身玄色騎裝,勒馬立在坡首,目光卻銳利如鷹隼,掃視著前方被驅趕驚竄的鹿群。
小德子騎馬緊跟太子,攥著韁繩的手指節泛青,眼珠子惶亂地轉動,追隨著四周不時掠過的弓影與寒光。
進寶落後半個馬身。靛藍騎服緊裹著他清癯的骨架,在鞍上繃成一柄拉滿弦的箭。冷汗滲出後背的衣裳,旋即被風凍成一層脆亮的冰殼,隨顛簸細微作響。他全部的力氣都用在控馬上,腰腿肌肉突突亂跳,已幾近極限。
他面上一派平靜,唯有睫羽凝著雪粒輕顫,目光卻如燒紅的鐵,焊死在太子座下那匹踏雪烏騅。
昨夜,埋在暗處的一枚釘子,冒險遞出訊息:六皇子欲在圍獵中“驚”了太子的馬,自己拔得頭籌,博聖上一笑。釘子語焉不詳,只道是聽聞六皇子貼身侍衛醉酒後的話。
如何驚?不知。繩索,響箭,或是別的陰私?一概模糊。
告發是自尋死路,說不定反惹一身騷,他無法解釋自己是如何知曉。
眼下,只能賭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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