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兒往前挪了兩步,垂下頭。這是她學會的、最不會出錯的姿態。
要乖,要順。她在心裡默唸。
進寶盯著她,目光從她凍得通紅的赤足,掃過單薄的寢衣,停在她低垂的後頸。
“知道咱家為什麼叫你來這兒?”
春兒輕輕搖頭。
“因為有些話,見不得光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“在冷宮這些日子,想過自己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麼?”
又來了,同樣的問題。春兒瑟縮了一下:“奴婢愚笨,惹娘娘生氣了。”這是她唯一能說的答案。
“愚笨?”進寶短促地笑了一聲,“春兒,你不是愚笨。你是蠢,蠢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。”
他忽然伸手,冰涼的手指猛地捏住她下巴。燭光下,她的臉因驚懼而蒼白,眼睛睜得很大,溼漉漉的,倒映著跳動的火焰和他冰冷的臉。
“瞧瞧你這張臉,這身子。”他的指尖在她下頜上粗暴地摩挲,留下刺目的紅痕,“在主子眼裡,這是什麼?是玩意兒,是禍水!換做你是徐嬪,你會留著一個隨時可能勾走皇子眼珠子的東西在身邊?”
春兒嘴唇劇烈顫抖,委屈湧上眼眶,又被她拼命壓回去,不能哭。
“不服氣?”進寶鬆手,改為用冰涼的指尖戳了戳她的心口,那裡柔軟而溫暖,“心裡還覺得自己只是命不好?什麼都沒做錯?”
他在狹小的柴房裡踱了兩步,“咱家告訴你,像你這樣明明身在泥裡,骨裡卻透著不知死活的,就是罪!”
他猛地轉身,再次逼近她:“咱家七歲入宮,因為得了主子一點兒賞,被大太監罰在雪地裡跪了一夜。膝蓋凍爛了,爛肉得用鈍刀子生生挖掉。挖的時候,咱家咬著破布,一聲沒吭。疼死了也得受著。知道為什麼嗎?這宮裡,最不值錢的,就是你那點自以為是的清白、委屈,和你那還沒流乾的貓尿!”
春兒被話語裡血淋淋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,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,後背撞上粗糙的土牆。她看著他,看著他蒼白臉上微微抽動的肌肉,一個極其大膽、近乎自毀的念頭,卻忽然掙脫了恐懼的鉗制,浮了上來。
也許……他只是太疼了?就像受傷的野獸,會無差別地撕咬靠近的一切。如果讓他把這股邪火發出來,是不是就好了?
哄他。讓他發洩。她奇異地平靜了一些。
“那……公公,”她聲音細若蚊蚋,“您……還疼麼?”
進寶猛地頓住。
柴房裡死一般寂靜,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他盯著她,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將她刺穿。
半晌,他嘴角極其緩慢地、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,那像某種痙攣。
“疼?”他重複著這個字,聲音低啞,“咱家早就……”
話未盡,他像是耗盡了所有耐心,從懷中扯出一個東西,“啪”一聲,拍在春兒面前。
那是一個護腕。牛皮製的,顏色是陳年汙垢混合成的暗褐色,邊緣磨損得起毛翻卷,皮質粗硬厚重。它靜靜地躺在那,散發著一種陳舊的、混合著黴味和汗酸的氣息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他命令。
春兒看著那個護腕,心臟莫名地緊了緊。她顫抖著伸出手。
進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她幾乎以為骨頭要碎了。他拿起那個護腕,動作粗暴地套上她的手腕。尺寸明顯小了許多,他用力扣上搭扣,粗糙堅硬的牛皮邊緣狠狠勒進她柔嫩的皮肉裡,瞬間留下一道深紅的凹痕。
“疼……”她忍不住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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