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兒子明白。”劉德海這是提前讓他值夜,好讓他能往那隱秘裡更進一步,獎勵他的知情識趣。
進寶躬身退出來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他直起身,臉上那層笑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走廊裡燭光昏暗,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硃紅牆壁上,微微晃動。
他心裡像燒著一把火。
這把火從午後見到春兒時就點著了——起初只是星火,被她那雙盛滿不可置信的眼神輕輕一撩,便騰地躥起半尺高;再順著她垂眸順從的模樣燒過去,直到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衣角,哽咽著擠出“別不要我”四個字時,那火終於像裹挾著滾燙的風,往他五臟六腑裡鑽。
火燒得他發疼,可偏又摻著一絲扭曲的滿足:看,這朵花是他親手養出來的,她願意為他開,自然也願意為他敗。
可這滿足轉眼就被更大的怒火吞沒了——他算個什麼東西?他連這朵花都護不住,得親手把她送到別人手裡,還得笑著說是“福氣”。
不知不覺間,他竟走到了景陽宮。
夜已經深了,院子裡黑黢黢的,月亮很慘淡,照著青石板上溼漉漉的水漬。一個起夜的小太監看見他,嚇得縮了縮脖子,假裝沒看見,一溜煙躲進了屋裡。
進寶推開春兒那間屋的門。
一股熟悉的、帶著腐敗與皂角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屋裡黑,他摸出火摺子,點亮桌上那盞油燈。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將屋子照出一圈昏黃的光暈。
桌上散著幾沓字紙。進寶隨手拿起一張,就著燈光看——是春兒練的字。橫平豎直,筆畫工整,甚至有了些娟秀的風骨。有些字的筆鋒像他,畢竟是照著他的字帖描的,可又不全像——少了他那份凌厲,多了些溫順。
他想起有時候春兒認不得某個字,就只照著描,一筆一劃,連力道的輕重都學他。像在畫一幅畫,描一張繡樣。
就像今天。
她不知道他要她做什麼,可她還是點了頭。照著做了。
福子現在在教她“規矩”吧?她會怕嗎?會哭嗎?會……恨嗎?
進寶捏著那張紙,指節微微泛白。不知怎麼的,他忽然對福子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厭惡——憑什麼他也能看見春兒又哭又怕的模樣?
就在這時,牆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進寶眯起眼,走過去蹲下身。是那個小銀墜子,正躺在灰塵裡,纏枝紋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輝。
粗心——掉了都沒發現。
他心裡泛起一絲煩躁,還是撿起來,倒出裡面捲成小卷的字條。像往常一樣,一張張展開。
“曬了幹薄荷,尋機會給乾爹。”
“乾爹做的對,不能手軟。”
“乾爹瘦了,太忙。”
每一張都寫“乾爹”。進寶看著,嘴角不自覺彎了彎——這點隱秘的愉悅來得突兀,像偷來的糖,含在嘴裡又甜又澀。
最後一張卷得特別緊,像是被人反覆捏攥過。進寶費了些力氣才展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墨跡深深淺淺,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:
春兒是泥,乾爹是地。沒有地,泥就幹了。
進寶盯著那行字,呼吸驟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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