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兒姑娘,咱們……又見面了。”
春兒沒應聲。
她只是看著前方越來越深的宮道,看著兩旁高聳的宮牆投下的、幾乎要將人吞噬的陰影。然後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,將掌心那幾個月牙形的、泛白的指甲印,掐得更深了些。
乾爹……她在心裡喃喃。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,乾爹知道麼?
而前方,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門已經隱隱可見了。門楣上掛著的匾額,在暮色裡,像一張咧開的、無聲大笑的嘴。
第96章 最是無情(上)
東宮書房裡,燭火早早點上了。窗外天光尚未全褪,燭光便顯得渾濁,在太子緊蹙的眉宇間投下跳動的陰影。
御案上攤著幾頁寫廢的稿紙,墨跡深淺不一。皇帝幾日前問太子的問題,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著——“近年邊事不斷,國庫吃緊。然江南水患,勢必要減賦以安民生。這‘減’與‘需’,何以兩全?”
太子已寫了幾個來回,增刪塗抹,總不滿意。他需要一篇既能體恤民艱、又不顯國庫窘迫、還能暗含治軍方略的奏對。字字珠璣,句句都要落到父皇心坎上。
進寶垂手立在案邊三步外,看著太子筆尖凝滯,喉間幾番滾動。他近來讀了不少前朝奏疏和方誌野史,腹中有些計較。這或許是個展現用處的機會。
就在他斟酌著要出聲時,太子卻先抬了手,頭也未抬:“小德子,把《資治通鑑》拿來,翻到後周世宗朝,賑災與整軍那幾篇。”
這話,將進寶已到嘴邊的話,無聲地按了回去。
“是。”小德子應得清亮,腳步輕快地轉到書架前,不多時便捧了厚厚的書冊過來。他躬身將書呈到太子手邊,身子自然而然地,比進寶站得離太子更近了些許。燭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清晰,眉眼低順,姿態卻穩。
進寶眼簾微垂,退回原有的位置,像一尊沉默的影子。右肩胛下,舊傷在雨後的潮氣裡泛著熟悉的酸楚。
他的身子是大好了,能如常行走當差。江才人那邊幾番爭鬧,徐妃失了寵,閉門思過,太子交給他的那樁“差事”,表面算是有了交代。
徐尚書——徐妃的父親,前兩個月剛督辦了淮揚水患的賑濟,事情辦得漂亮,災民安頓得宜。
捷報傳回,龍心甚悅。如今徐妃雖冷著,皇上卻常召六皇子去說話,考校功課,賞賜物件。
六皇子就快滿十五了,按例該出宮開府、甚至派下封地,可這事兒在御前,一直沒個明確的說法……
太子對他,依舊信重。吩咐下來的事,看起來件件緊要。
但對小德子,太子也愈發依賴。更衣、傳話,甚至一些文書謄抄,都漸漸交了過去。進寶偶爾代替小德子謄抄,那小子防的跟什麼似的。
這宮裡就是這樣,不進就是退。眼下兩人在太子跟前,隱隱有了並駕齊驅的架勢。
此刻,太子手指急急翻動書頁,嘩嘩作響,眉心卻越擰越緊。後周世宗的法子剛猛有餘,懷柔不足,直接用在當下奏對裡,怕會觸怒那些言必稱“仁政”的老臣。
“殿下息怒,仔細手。”小德子在一旁溫聲勸道,遞上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。
太子煩躁地揮開,茶水險些濺到奏稿上。小德子也不惱,默默用帕子拭了,退後半步,垂手而立。目光卻若有似無地,掠過進寶平靜的側臉。
就在這片壓抑的焦躁裡,進寶再次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卻穩當平緩:
“殿下,奴婢倒是曾聽說過一樁舊事,或許……能解殿下些許煩憂。”
太子筆尖一頓,終於從書頁上抬起眼,看向他。那目光裡帶著被打斷的不耐:“說。”
進寶微微躬身:“奴婢聽聞,北宋時范文正公知杭州,逢浙西大飢。範公不循常法賑濟,反而大興土木,僱傭大量災民修建官倉、衙署,乃至寺廟。工人費用則勸諭當地富戶捐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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