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立刻離開。就站在廊下濃重的陰影裡,看著暮色一寸寸吞噬宮殿飛翹的簷角,眼神空茫,深處卻有什麼在瘋狂翻湧、計算、掙扎。
春兒的命,是棋盤上一枚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埃。
那他進寶的命,又價值幾何?
這個念頭像毒蛇,悄無聲息地在心底盤踞下來。一股混合著絕望與暴戾的寒意,從他挺直的脊樑骨裡竄上來。
他不能再等,也不能再全然指望任何人了。
他猛地轉身,衝回值房。福子在身後一路小跑地跟著,不敢出聲。
他就著窗外最後一點慘淡的天光,飛快地寫下幾行字。筆跡凌厲,幾乎劃破紙背,墨汁飛濺,在紙上暈開一團團猙獰的汙跡。
寫罷,他將紙折成極小的一塊,轉身一把攥住福子的手腕,將字條重重拍進他汗溼的掌心。
“去儲秀宮,”他聲音低啞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寒意,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,“親手交給江才人,就說是柳樹下的人給的——快去!”
福子攥緊信封,重重點頭,轉身就跑,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漸濃的暮色吞噬。
進寶站在原地,沒有再動。
他望著福子消失的方向,又緩緩轉頭,望向暮色中巍峨沉寂的東宮正殿。廊下的宮燈次第亮起,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投下兩點冰冷的、搖曳的光。
眸色深沉如墨,裡面翻湧著孤注一擲的決絕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、近乎痛楚的狠戾。
深沉的夜色完全籠罩了下來,再無一絲餘地。
第98章 地獄(一)
入了夜,風裡的溼氣和冷意更重,似乎能直冷進人心裡頭去。
江才人攜著巧穗從養心殿回來。她在殿外候了皇上整整半日,皇上沒見。只命人給她搬了把椅子,賜下厚實的斗篷,瓜果茶水一應俱全,伺候得周到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拒絕。
那扇厚重的朱門始終緊閉,鎏金獸首門環在暮色裡泛著冷光,像一雙嘲弄的眼睛,將她所有未出口的懇求與解釋,都擋在了外頭。
二人沉重的步伐剛踏進儲秀宮院門,福子便從廊下最深的陰影裡閃出來,急得滿頭是汗,溼透的鬢髮貼在青白的臉頰上。他似等了很久,一見江才人,幾乎是撲跪過來。
“江小主……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驚動潛伏在夜色裡的什麼東西,“柳樹下那人,讓咱務必親手交給您。”他將一張被攥地皺起的紙條塞進江才人掌心,指尖冰涼,還在抖。
江才人心頭猛地一沉——進寶竟直接遞訊息給她?這絕不合規矩,也絕不似他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風。
除非……事情已經到了他無法從明面掌控、甚至可能連東宮那條線都已不穩的地步。
她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,但緊隨其後的,卻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。
她面上波瀾不驚,只極輕微地點了下頭:“知道了。”指尖收攏,將那紙條緊緊攥住。
福子抬起眼,目光飛快地往巧穗身上掃了一下,又迅速垂下:“您……自己看。”
旁邊的巧穗,眼睛若有若無地往江才人袖口瞟。聽到這話,她迅速把目光抽回去,垂下眼瞼。只是指尖,卻無意識地、一下下摳著袖口細密的針腳。
江才人心頭一沉,漫上一種冰冷的預感。她避開所有人,獨自回到寢殿,反手緊緊掩上門。
燭臺上,蠟燭燒得只剩小半,火苗不安地跳動,將滿室器物拉出扭曲晃動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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