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個江止——”他嗓子沙著,“是她親口叫皇帝打的板子。她就站在那兒,看著。”
楊老將軍的目光從楊二臉上慢慢移過來,在春兒臉上停住——那意思是,我就說江妃不是個好的。
春兒卻眉頭一皺,往前一步:“還有呢?江妃娘娘還說什麼了?”
楊二從懷裡掏出一個粗糙的紙包:“還說只是小懲大誡,叫太醫院送了這破藥。”
春兒伸手拿過那紙包。楊二卻一揚手,將藥包從她掌心掃到地上,紙包“啪”地砸裂開,灰褐色的藥粉撲了一地。
“誰要這鬼東西!”
他哭出來,像是夜晚的狼在嚎。他轉身就走。楊大追上去攬他肩膀,他甩幾下沒甩開,就這麼被半推半摟著架出去了。
春兒還蹲著。
藥粉散了一地,她用手指慢慢攏著往回撥。她不心疼藥,她是不死心。彩霞和江妃不是那樣的人,她總覺得哪裡不對。她把那張牛皮紙翻來覆去,又對著燈看。可分明什麼也沒有。心裡那根弦繃了又繃,她垂下眼,動作漸慢了。
指腹卻忽然碰到一個薄薄的硬邊,貼著牛皮紙內側。她心跳猛地重了一拍,低頭去看——紙的夾層裡露出一個極小的白角。她用指甲小心地揭開一道縫,從裡頭抽出一張疊得極薄的紙條。
她展開。
楊氏女楊騁,久侍掖庭,誕育有功——她仔細往下看,看到“自盡”時眼睛瞪大了,看到“毋令史策留穢”時嘴唇開始發顫。再往下,那道硃筆小字刺進眼裡,她幾乎是機械地把它也讀完了。
腦子裡一片白,紙在指間簌簌地響。
“爹。”她輕喊,只是一點氣音。她抬起頭,又喊了一聲。
“爹!”
這一聲劈了。她把紙條遞出去,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片紙。
老將軍心裡不知怎麼一咯噔,三兩步過去拿過那紙條。燈光在他臉側搖晃,他越看越慢,到最後,指甲已幾乎將那紙頁攥破。那些字跡他認識,在奏章的批紅裡、在賞賜的詔書裡,他見過無數次。
春兒看著他灰白的臉,看著那本挺直的脊背一點點塌陷下去。她忽然不敢看了。
“爹。”春兒低下頭,把聲氣兒掐穩了:“……冷宮那地方,夜裡連個巡更的都沒有。若有人遞進去一杯酒、一根綾子……”
楊老將軍猛抖了一下,可他沒立刻出聲。只將那張紙條翻過來又看看,像是想從那些字縫裡再找出些什麼來。
好一會兒他才開口,聲音陡然間又老了幾歲。
“江妃做這場戲,皇帝不會疑她?”
春兒抬起眼:“皇帝不會疑幫他遞刀子的人。二哥捱了板子,皇帝更覺得咱們上了套兒。貴妃娘娘眼下就越不起眼,就越安全些。”
老將軍靜靜聽著,眼神落在桌上那盞半明不滅的燈上,忽然擠出個有些扭曲的冷笑來。
“楊二這頓打不冤。”
春兒抿著嘴看他,她看著老將軍灰白的臉,看著他眼裡那道重新聚起來的、銳利的光。他往外走,匆匆囑咐一句:“我去調人,你在家守著。”
春兒還站在空蕩蕩的廳裡,看著他的身影跨出門去,在夜色裡走遠。馬蹄聲響起來,又漸漸融進夜風裡。
她攤開手看了看。那張紙條被老將軍抽走時太急,在她指甲上留下一小片,上面只剩半個紅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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