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抬起眼,沉沉掃了一圈:“下去吧。”
御座下遠處幾名太監魚貫退出,只有胡信還低眉順眼地杵在角落裡。皇帝沒計較,看向李掌印:“說吧。”
李掌印直起身子,仍跪著,聲音又急又抖:“奴婢聽聞西邊塘騎入京,卻久不見奏報,心下生疑,便使人悄悄打聽。”他嚥了咽,聲音壓得粗啞一點:“竟得知通政司管收發的官兒臥病多日,文書堆壓。奴婢尋了通政司吏目核對,才尋出兩封壓下的文報——一封西北軍塘報,一封高副將的呈文。”
皇帝沒有說話。
胡信半垂著眼睛,瞧著李掌印的影子在金磚地上微微晃動。飄起來了,又太心急。他心裡靜靜評判:詢問外臣,再怎麼輪也落不到司禮監頭上,已然越了本分。
“呈上來。”皇帝的聲音無喜無怒。衣料一陣窸窣,李掌印將兩封信捧上御案。
皇帝拆開第一封,掃看了兩行,隨即緩緩挺直了腰。他又拆第二封,看完之後把兩封信並排攤開,翻來覆去地比對日期,手指將信紙捏得變了形。
“六天。”他聲音微微變了調,“六天前的信,朕今日才看到。進寶拖延行軍,楊家、永驍暗中配合——朕養了一群死人嗎?”
李掌印伏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。
“速取輿圖來!”皇帝命道。李掌印左右看看,起身將胡信拽出來,一陣比劃口型。胡信才恍然大悟似的小跑出去,好一陣才回來,將輿圖鋪陳在御案上。
皇帝已站起來,手指沿驛道一路向西推算。按照信上所言速度,進寶許已在河北地界,也許已經和肅王碰了頭。
原定明明是大同碰頭,那裡有提前布好的軍隊。可一旦出了山西,高營那二百人,都不夠永驍塞牙縫的。
皇帝猛地一拍桌,沉聲道:“傳旨。京營精銳、居庸關左衛,兩萬急行直追肅王。楊家舊部當場斬殺。動手時,必言稱奉御前特使進寶之命。”他頓了下,強調:“莫傷肅王。”
李掌印領命,躬身疾步退了出去。
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胡信站在角落裡,袖中的指甲嵌進掌心。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一個聾了啞了的人不該有表情。可他在心裡把自己知道的幾條路飛快地過了一遍:彩霞、尚宮局、西華門那個當值的太監……哪一條最穩,哪一條能最快把訊息遞出去。
必須立刻遞。
他鬆開攥緊的手,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紅印兒。他上前穩穩端起茶壺,給皇帝面前的茶盞添了七分滿。
皇帝沒有看他。皇帝正望著面前攤開的那兩張信紙,他的身影在刺目的陽光裡微微佝僂著,像一座快要塌掉的老山。
第435章 鶴舞(上)
黃昏時分,天邊的雲霞被燒成一片金。那光斜潑進楊府小書齋,將四壁鍍得燦燦的。
楊老將軍端坐案前,手中那捲兵書已翻過了小半。他讀得慢,偶爾扭頭往牆上的紙條上看一看。楊大坐在下首,反握配刀,油布細細擦著刀口。只有楊二坐不住,沒什麼形狀地靠著椅背,將那捲打馬棋譜翻得嘩嘩響。
牆上那張“上兵伐謀——”的紙條已乾透了。伐謀、伐交之下,大大小小的紙條貼得密密麻麻,在燦金色的夕光裡恍如浮動的銀鱗。
春兒撞門進來的時候,那些銀鱗嘩啦一翻。門板砸在牆上,砰的一聲。
眾人循聲望去。
夕光暖不透春兒青白的臉色。她幾步搶上來,一把扯住老將軍袖口:“爹,大哥二哥。走,快走。”她拽著袖子就往外帶,聲音發著抖,“莊子上的人已在外頭候著了,你們出京躲幾天。”
楊老將軍反拉住春兒胳膊,神還沒收回來似的:“怎的了?”
楊大也湊過來問:“出城做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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