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零落的喊殺聲重新響起時,天色全亮了,一道金光從東邊山脊升起來。有士兵在出刀的間隙往太陽昇起處看,不,那不只是太陽。
東南邊的山脊上忽亮起一條火把長龍,在將亮未亮的天色裡似一道流動的紅河。鋪天蓋地的喊聲那邊壓下來,像遠處滾來的悶雷。五皇子、進寶、舊部將領、敵軍將領——所有人同時抬頭。
一個粗獷的聲音劈開晨光:“楊家援軍在此,誰敢動我兄弟!”
所有的廝殺聲在這一刻被壓了過去。楊二身後是黑壓壓的馬隊,火光映照下,“楊”字大旗獵獵招展。
肅王這邊有人看清了,大叫起來:“楊二將軍!是楊二將軍!”
楊二的人馬衝入敵陣。他衝到五皇子和進寶面前,砍翻一個攔路的敵兵,一勒馬頭橫在兩人身前,馬刀上的血甩出一弧:“我父未叛!楊家三公子進寶未叛!”
他聲音大得整個山隘都能聽見:“誰再敢胡說,老子先砍了他!”
戰場安靜了一瞬。那一瞬間,只有火把在風裡噼啪作響。
很快,那個半跪在地上的老將猛地站起來,連馬都沒騎,揮舞著刀衝向敵陣:“未叛!未叛!哈哈哈——隨我殺!”
戰場上的呼聲像被點著了一樣,從一角炸開鋪滿整個陣線。
楊二身後,一個他帶來的小將還有些猶豫:“二將軍,這……算不算抗旨?對面畢竟是京營的人。”
楊二眉頭一皺就要發作。進寶一手拍在他肩上阻了他,他看著那將領,反問:“誰說他們有陛下的旨意?”
肅王的聲音從進寶身後響起來,像鐵一樣冷、一樣沉:“眾位將士,隨本王誅殺叛軍!”
他的聲音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。沒有人再猶豫了,肅王說對面是叛軍,那對面就是叛軍。
將士齊聲響應,聲浪震天。
進寶伏低身子,帶著肅王重新衝入陣中。天色真的全亮了,血色的朝陽將進寶腰間那隻紅透了的荷包照得清晰。
繡紋又飛濺上一道血跡,已看不太清花樣了。它安安靜靜地貼在他身側,隨著馬身的起伏輕輕晃盪。
第440章 小勝
楊府內一片沉寂。院牆外能隱約看見火把的光,是圍府的錦衛。
書齋裡只點了一盞燈。楊大站在牆邊,仰頭看著牆上那些字條。燭火一跳,紙頁上的墨跡在明暗之間浮沉。那列“伐兵”下面,多了一行新貼的紙條:【馳援肅王】。墨色不算新了。
春兒正湊在燈下,捏著一張食指長寬的字條仔細瞧。這張是早些時候在菜籃子的夾層裡傳進來的,紙邊被菜葉上的水汁子洇溼了一點,字跡暈開了些,勉強能看清。
她臉上浮起一點笑,站起來把紙條遞給楊大:“連夫人傳進來的……太行山一戰,二哥和肅王贏。他們正往京城來。”
楊大接過紙條,低頭看了好一會兒。他那張繃了不知多少天的臉鬆動了一點。他沒多說什麼,只“嗯”了一聲:“沒給咱爹丟臉。”
春兒聽著,速速走到書案前,提筆蘸墨,在裁好的紙條上寫了兩個秀氣的字:小勝。
她吹了吹墨跡,託楊大貼到高處。它被端端正正地貼在“伐兵——馳援肅王”的後頭,像是給這滿牆的字條和兩個伶仃的人添了點兒底氣。
她退後一步仰頭看,伐謀、伐交、伐兵。每一列下面都有字條了,大的小的擠在一起。只有“攻城”那一欄還空著。
春兒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,喃喃開口。
“明兒我再託人往彩霞那兒遞個訊息,叫貴妃娘娘也寬寬心。”她扭頭看看楊大,聲音低下去幾分,“胡信說,爹一直關在乾清宮偏殿,沒缺吃少喝。就是不知道陛下到底什麼打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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