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聽是在一個清晨收拾舊物時下定的決心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金紋,落在莊時然送她的那隻玩偶上。已經壞了卻被他笨拙的縫補好的玩偶,是他蹲在地毯上,對著檯燈,縫了整整兩個晚上才縫好的。那時她靠在沙發上,看他指尖被棉線勒出淺淺的紅痕,看他偶爾抬頭對上她目光時的慌亂與溫柔,心底的酸澀像潮水,漫過心口,又悄悄退去。
她翻出一個深棕色的筆記本,封面是兩人第一次牽手的照片。那時他們剛在一起,他說“要把我們所有的瞬間都記下來”,可後來的錯過,讓筆記本只寫了薄薄幾頁。如今翻開,泛黃的紙頁上,是她彼時稚嫩的字跡:“今天莊時然帶我去看海,他說要做我的專屬燈塔”
“他煮的牛奶糊了,卻還嘴硬說焦香更好吃”。
“收集了好多家好吃的店,下次見面我們一家一家去吃”。
每一筆,都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。
她拿起鋼筆,筆尖觸到紙頁,手腕微微一頓。窗外的風捲著樓下梧桐葉的清香飄進來,帶著初夏的暖意,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。她深吸一口氣,落筆,字跡平靜而堅定,沒有了往日的忐忑與糾結。
致莊時然:
展信安。
此刻是昆明的清晨,我坐在我們曾經一起住過的公寓裡,陽光很好,像無數個你陪我醒來的早晨一樣。
我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時,是在何處,是依舊在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,還是會像從前一樣,習慣性地走到窗邊,望向海邊的方向。還是正在緊皺的眉頭,處理別人處理不了的問題。
或許你會疑惑,我為何決定離開,或許你會憤怒,會不解,會恨我如此決絕。但無論如何,我必須寫下這些話,也必須做出這個選擇,對你,對我自己,都是最好的交代。
你還記得我找回記憶的那天嗎?午後的陽光落在診療室的桌面上,穆楓笙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,那些被塵封的畫面一一湧來——我們在海棠花道上牽手奔跑,花瓣落在我們髮間,你低頭吻我時,睫毛上沾著的陽光;因為誤會我蹲在地上哭到窒息的絕望;你母親找我談話時的無奈,我割腕後,你看著渾身是血的我,眼底那片毀天滅地的恐慌;還有媽媽因為我出車禍離開的畫面,世界崩塌的瞬間……
那些畫面太痛了,痛到我至今想起,指尖還會發涼。可我不後悔記起它們。因為我終於明白,我們之間的糾葛,從來不是單方面的傷害。
你有你的身不由己。你母親的期待,家族的責任,那段時間你被壓得喘不過氣,可你從未告訴我,只是默默扛著,直到我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。我有我的偏執與脆弱,媽媽是我的軟肋,她的離開成了我跨不過去的坎,我在黑暗裡掙扎,把所有的痛苦都歸咎於你,歸咎於我們的愛情。
我們都太年輕了,或許說是我太年輕了,年輕到不懂如何去化解誤會,不懂如何在傷痛中彼此支撐,不懂如何在愛裡保留一絲餘地。你用無盡的自責熬出了小心翼翼,我用本能的依賴填補了記憶的空白,我們假裝一切都好,可心底的刺,從來沒有真正拔掉。或者說拔掉了但是窟窿太大,愛難以填補……
爸爸這些日子的狀態,我看在眼裡。他不再是那個從前意氣風發的林澤風,他會在深夜偷偷抽菸,會在看我和你相處時,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。他怕我再受傷,怕我再次陷入過去的痛苦裡。媽媽走後,他是我唯一的親人,我不能再因為我們之間的愛恨,讓他擔驚受怕。
我曾以為,記起所有,就能毫無負擔地愛你。可當我站在你面前,告訴你“我都想起來了”,看著你眼底的慌亂與期盼,看著你顫抖著伸出手,卻在離我一寸的地方停住,我突然清醒了。
我們之間,隔著媽媽的離世,隔著那些刻骨銘心的傷害,隔著兩段被命運扭曲的時光。這些,不是一句“我不怪你了”就能輕易抹平的。我想要的愛情,是輕裝上陣,是毫無負擔,是能讓我和爸爸都安心的安穩。而不是揹著兩座大山,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,小心翼翼地避開過往的雷區,在某個瞬間,突然被傷痛擊中。也很怕將來的某一天因為爭吵提及……
你說你會用一輩子彌補我,可莊時然,彌補不是愛情。我不需要你用愧疚來彌補,也不需要你用犧牲來證明你的愛。我希望你能放下那些自責,好好生活,去實現你的夢想,去做你想做的事,而不是困在我們的過去裡,永遠無法前行。
我知道,這個決定對你很殘忍,就像當初我失憶時,你的痛苦一樣。可長痛不如短痛。我們都已經成為了更好的人,我學會了釋懷,學會了與過去和解,你也學會了珍惜,學會了真誠。這就夠了。
我要走了。沒有目的地,最好沒有海,沒有梧桐,沒有海棠,沒有熟悉的街道,也沒有我們的回憶。
我想換一個環境,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,去學我喜歡的東西,去寫我想寫的故事,去做一個真正為自己而活的林聽。
爸爸那邊,我已經安頓好了。我告訴他我要去遠方追求夢想,他起初反對,後來在我的堅持下,終於鬆了口。他給我收拾了行李,紅著眼眶說“累了就回家,爸爸永遠等你”。我知道,他心裡或許希望我能回到你身邊,可他更尊重我的選擇,也心疼我的痛苦。
不要找我,也不要試圖聯絡我。我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,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去向。我想,這是我最後一次為自己做決定,也是最後一次,給我們的故事留一份體面。
或許有一天,我們會在某個陌生的街頭重逢。那時,我們都已白髮蒼蒼,或許身邊有了新的人,或許依舊孤身一人。但我希望,重逢時,我們能笑著點頭,道一聲“好久不見”,然後各自轉身,走向屬於自己的人生。
莊時然,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,謝謝你用盡全力愛過我,也謝謝你這一路的贖罪與成全。你是我青春裡最耀眼的光,也是我記憶裡最溫暖的傷。
願你此後,歲歲平安,萬事順遂。願你能遇見一個姑娘,她沒有過往的傷痛,她能陪你看遍山海,她能讓你放下所有的愧疚,毫無保留地愛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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