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跟顧夫住在一起過。沒那個條件。他平時住自來水廠的職工宿舍,全是些單身漢,樓很舊還有股味兒,我也不愛去。算算從95年到97年,我一共去過不到十趟,裡面有一趟就懷上了孩子。
那幾年我住在我一個表姑家。我表姑父是這邊城區的,本地人。他們家是平房,給了我其中一間,有單獨的門和鎖,跟他們互不打擾。97年初他們住進了附近的新小區,平房留著當儲藏室,我那間還是我的。屋子不大,夏天熱冬天冷,下雨還潮,顧夫也不是很願意來。但它好歹是我的。
我跟我老闆說我念到初二,沒在騙她。初二還剩一個多月我就再沒去過學校,也沒辦退學。一開始我幫人去地裡收菜,中間學過一段時間理髮,在老家一家理髮店幹了兩年,93年我們幾個認識的女孩一塊兒商量,跑到這邊的市打工。
來之前聽說機會多,來了發現也就那樣,不過能離開家裡對我來說就是好事兒。最大的麻煩是沒地方住。我想起來這邊有一個我的表姑,我就往家打了個電話。
我爸沒跟我說幾句,給了我表姑的地址就把電話掛了。我揹著一個大包去敲我表姑家的門。我表姑問,你爸呢?我說在家。她又問,他把你攆出來的?我說我自己來的。我表姑沒繼續問。
我上一次見她還是小學三年級,我媽剛跑掉的那個星期。她和好幾個親戚都在我家。我媽是晚上自己走的。我和我爸都睡著了,我媽爬起來拿了兩件衣服出了門,臨走給我書桌上留了兩塊錢。
我爸說我媽外頭有人了,跟人跑了。這人說瞎話也是一套一套。我媽明明是因為他打牌賭博走的。他倒不是傾家蕩產地賭,幾毛一塊,每個月剛好能輸光兩個人的工資,癮大的時候班也不上,公安局抓過他幾回,拘留過兩次,沒什麼用。我記憶裡我媽因為這個沒少抹淚。連我媽留給我的兩塊錢我爸都搶。我是她我也走。我也確實沒再回去。
所以我也一直不理解,顧夫到底看上我什麼。他一個廠子裡的正式職工,父母雙全,人沒有大缺點,要說處物件,我的條件根本配不上他。他還給我找了工作。96年秋天,顧夫把我介紹進商廈。他說走了他辦公室同事的關係,但不方便直接說我們兩個是男女朋友,要有人問起來,我就說我是他表妹。
我同意了。商廈服務員在當時還是好工作。我老闆也難得臉上有了笑模樣。她說顧夫看著心思重,但人挺可靠,讓我抓牢了。然後給我結了最後半個月的錢。我沒忍住,問她,老闆你老公咋死的?她說,沒死。“我們沒結婚,”她又說,“他聽說我懷孕了,就不見人了,跑到外地去了。”
這件事我又想起來過兩三次。每次想起來我都想,我這個老闆看人是真不行,兩個男人她沒有一個看對的。不過我又覺得,這跟她的眼光好像也沒什麼關係。
1999年4月份,也是15號,我和王遠第一次看見那輛計程車。我先看見。王遠在屋裡幫我對我登記進貨的本子,我到門口整理東西,發現那車十來分鐘了都沒開走。我隨口和王遠說,王遠沒抬頭。“的哥在那兒睡覺吧,”他說,“可能開車累了。”
但5月份這個車又來了。然後六月、七月,每個月我們理貨到半夜,這個車都在。也從來不見司機下車。那個位置有棵大樹,車每次就開到靠裡的樹底下,不開燈,我和王遠理完貨回家,它還沒走。
我們倆猜司機估計就住這附近,知道晚上有地方停車休息,周圍都是小區也安全。我們就沒放在心上。
現在想想,這個叫周隨的人可能從那時候就在準備了。
不過這都不重要,顧夫死了這件事對我更重要。也說不定這就是個巧合。我們又沒真看見周隨殺人。那天我注意到的時候,他剛把車門關上。他從車頭繞出來,還往小賣部這邊看了兩眼,才進了大院東門。
我問王遠,大院裡有開出租的嗎?王遠說,沒聽人說過,應該沒有。我看了眼屋裡掛的表,馬上十二點。“把燈關了。”我對王遠說。王遠問,什麼?我說把燈關了,等這人出來,看看他長什麼樣。
王遠關了燈,又關了門。我們兩個擠在門上一扇玻璃那兒。又過了將近半個小時,周隨拖著一個箱子出現在東門口。箱子看著很沉,他拖得也很小心。東門旁邊有路燈。我認了一下他的臉,確定在大院裡沒見過。他一路把箱子拖到車後面,那邊很黑,看不清,隔了一會兒,聽見一聲響。王遠小聲說,他把箱子放後備箱了。
他說完,我又聽見周隨發動了車,我把門推開一點,看見車開出這條路。我回頭看看王遠,王遠看看我。“十二點半了,”王遠反應過來,“先把活兒幹完吧。”
這些事情我沒告訴警察。不想說。很多事我都存在心裡了。比方說雖然我懷過孕,但我跟顧夫就沒怎麼做成功過。他不太行。懷孕那次還是因為他喝多了。這我也沒告訴王遠。我對公安局沒意見。那個姓黃的刑警是有點兒煩人,但對那個女警察我有好感。他們要查什麼我都配合了。只是我反覆想,要是那箱子裡裝的是顧夫,那我祝他死得夠難受,要是裝的不是顧夫,那更不需要說出去。反正我就是看見了一個的哥搬東西,碰巧還知道他叫周隨,就這麼簡單。
第十八章 周隨
我後來又見過葉老闆一次。1998年,我在的計程車公司拆分成了兩家,都轉了私營,我分在德遠,原有的東西不變,只換個公司名。剪綵那天葉老闆也在。他沒什麼變化,仍舊身形筆挺,看上去意氣風發。剪綵結束,我正要回房子睡覺,不耽誤晚上出車,辦公室的人來找我,讓我過去一趟。
葉老闆在一間會議室裡。他還抽一樣牌子的煙。會議室沒有其他人。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,說,小周,得有五年沒見了?我說,我經常見你。他抬起眉毛。我又說,報紙上經常有你。
葉老闆笑了。他說,我也不跟你廢話,我最近缺個司機,之前的去做手術了,得歇一陣,新找的不行,毛毛躁躁,你來吧?
我沒怎麼想。我說,不了。
“工資不差你的,”葉老闆說,“肯定比開出租多得多,也不用開那麼多夜車。”他說他現在生活很規律,酒局少了,跟老婆保證過,晚上十點前一定到家,回家前有空還走走路,鍛鍊身體。
我還是說,不了。葉老闆也還是笑。他好像不介意。他又點了根菸,問了問我這邊的情況、公司對我怎麼樣,隨後開始講他自己和他家裡人。他應該是以為我曾經和他家人比較近,會感興趣,但我只是想,他多講十分鐘,我就少睡十分鐘,本來剪綵就佔用了我的時間。
最後他終於站起來,說他們搬家了,不在以前的地方了。他說了他們小區的位置。他說等我有空了歡迎我去坐坐,認認門,他白手起家的那段日子我都在,也算是他一員舊將。這話我聽著彆扭。他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的。
我對他現在住哪裡也不感興趣,他家小區那個位置我倒是知道,但跟我有什麼關係。雖然那個時候我也沒想到,我會有用上這個資訊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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