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觀察了她一陣,能看出來她是打算和王遠好好過日子,惹不了什麼麻煩,何況那時候我已經放下了殺她的念頭,就隨她去了。反正我經常盯著她。每個月中的半夜,肖如娟在她那個小賣部裡打量我,我車裡的刀也隨時為她準備著。
從2000年往前算,我認識她二十三年了。從二十三年前的那個晚上開始,我這條命就一直為她活著。那天晚上她爸媽帶她去我家串門,不知道是什麼事,以前他們家人沒去過我家,又或者去過,但我還很小,不記得。以前我也沒見過她。我媽說她上的是縣裡的實驗小學,不是廠裡的那個,而且我比她大一歲,上學早了一年,就算在一個學校也不一定能打上交道。
那幾年我家住平房,周圍都是一樣的房子,往東是棉紡廠的車間,往南一片荒地,荒地西邊有個黑洞洞的隧道。她去我家的時候,我正在隧道口跟幾個同學抓知了,我抓了兩隻,用細線拴著知了的中間,一路甩著回家。一推門,她自己蹲在我家院子裡玩兒,穿了件連衣裙,旁邊站了個小男孩,後來我知道了那是她弟弟,比她小三歲。
她從小就白,白得在夏天晚上好像能發光。我媽聽見大門響,從屋裡出來,沒話找話的,讓我把知了分給她一個。我故意捏著知了的身子遞給她,以為她一個小姑娘,肯定不敢碰,但她伸手就接了過去,和我說了聲謝謝。
轉過年,秋天,我升初二,她進了跟我同一所中學。她媽媽,我劉姨,轉到了我媽在的車間,我們兩家關係開始越走越近。學校離棉紡廠不遠。我早晨繞到我家後面的那排平房,叫上她一塊兒上學,放學有時候能一塊兒回家,有時候不行。經常我家做了好吃的,我媽就讓我去喊她來吃飯,我嘴上都說很煩,一邊吃飯一邊從桌子底下拿腳踢她,但我心裡很高興。
就是她那個弟弟老要跟著。我找了個機會,拿我書桌砸了他的手腕。我書桌有塊蓋板,蓋板掀起來是桌洞。他看出來我是故意的,從那往後就不敢再來我家,除非我劉姨也在。
我不知道劉姨問沒問過他為什麼,看起來是沒有問過,問了他肯定也沒實話實說,他怕再被我收拾。
至於她,她愛學習,成績很好,尤其擅長數學和物理,一開始我還能幫她解答一些問題,慢慢地我就跟不上了。本來我學習就一般,努力用處也不大。後來我在她家看她寫作業,嚇了一跳,她自己在看初三的教材。我問她看得懂嗎,她說看得懂,她還覺得簡單。
但她從初二開始,成績下去了,主要是數學下去了,連帶著物理也就下去了。我不信是因為變難了,初三的她都能學,初二有什麼不能。我問她怎麼回事,她不說。我以為她是有點兒學不動。我說,不著急,等你想學了,你能考年級第一。她瞪著我看了一陣,跟我說了件事。
那次我找了四個技校的孩子,都是縣裡另一家廠子出來的,比我高一級,我老跟他們一塊兒打球。我讓他們幫我打個人。他們問打誰。我一說,他們就同意了,說早就想揍他。
我才知道教我們數學的賈老師出了名的手不乾淨,他們那一級也有好幾個女孩子說過。我帶頭,找了天他下班,把他從腳踏車上拽下來,打掉了他兩顆牙,打斷了他一根手指。我們五個都沒說話,黑燈瞎火的他也不知道是誰。
剩下的那小半年他沒去學校。等他重新回去當老師,她已經上了初三,數學換了個老師教。她的成績終於上去一些,但沒有以前那麼好了。我一直覺得要是沒有賈老師,她一定是能上大學的。後來我後悔過兩三次,當時沒直接把姓賈的打死。
她沒問過我,賈老師捱揍是不是我乾的。我感覺她應該知道。她那麼聰明。她也應該知道從那時候開始,我就盡我所能地在守護她。她唸完初中,又上了兩年高中,可惜沒選上參加高考,上了新開的一個技校。我還是每天去叫她上學,送她進了學校,我再回廠子,下午看看快放學了,我繼續去學校接她。
這樣直到她畢業,正好縣裡的銀行招人,她考了進去。
1985年,她搬出了棉紡廠,搬到銀行分的樓房。我在我家院子裡,給腳踏車鏈條上油。我媽回家,板著臉說我,上油就差這一會兒嗎?小晴走你也不去送送,你兩個打小到現在,多少年了。我站起來,試試鏈子沒問題,推著腳踏車出門。南邊那片荒地剛推平,要蓋樓,說蓋完了,我們這些住平房的都搬進去。我沿著兩塊平地中間的路往遠處看,她爸應該就是騎著車從這條路送她出廠區。她坐在後座,懷裡抱著一個大提包。我沒看見,但我可以想象。
說起來,棉紡廠到縣行也沒有多遠,騎腳踏車十分鐘的距離。但我總覺得很多事不一樣了。她技校還沒念完那會兒,廠裡傳我們倆的關係傳了大半年,都說等著喝老周家和老李家的喜酒。我爸媽跟她爸媽也有那個想法,好歹兩家知根知底,將來都安排進廠子,一輩子安穩。
我不這樣想。我不想跟她結婚成家,我是保護她的人。男人對心愛的女人就該如此。離她太近了我也彆扭。我媽說過我好幾回,說我有毛病。她第一次結婚那天,我媽去吃了席,回來唉聲嘆氣一下午。我都假裝沒聽見。
我也沒覺得遺憾。我沒問過她,但她一定是一樣的想法。甚至不需要問。書上說這叫心照不宣。這是我們兩個心照不宣的選擇。我如果要娶她,她早就是我的了。那天晚上我也再次確認了這一點。
地方到了。我把車停下,從副駕拿起一個黑塑膠袋。我故意沒關車燈,車窗搖下一半。附近的小區住了好幾個賣海鮮的,這個時間他們一般都從市場那邊回來。一輛開著車窗和車燈的計程車在這裡停著,應該會引起他們的注意。
下了車,我走到不遠處,找了個臺階坐下。臺階一共四級,走上去是一家新華書店,黑著燈,玻璃後面什麼也看不清。這邊路燈都壞了,就再往前一點才有些亮光。我沒等多久,看見我要等的那個人從亮光的反方向走過來。
他走得很快,但看著很悠閒。不會有錯。昨天和前天我都已經踩過點了。我盯著他在我正前方經過,起身跟上他,手伸進袋子裡。
我心跳得厲害,想到我還能為她做這麼一件事,我感覺像是回到了初中那年。但這次我得讓別人發現。也不難了,我已經打過了電話。而且我猜得很對,公安局是在找我,雖然我在電話裡一聲都沒出,但那個女警察,叫林什麼方的,最後忽然問了我一句話。“你是周隨嗎?”她問。
第十九章 林夢方
組裡要求我們停止了對銀行大院的調查,集中精力在自來水廠那條線上。我已經想到會是這樣,也就沒說什麼,服從安排。我師父有些意外,說還以為我多少會再爭一爭,都做好了替我圓場的準備。我說暫時也想不出來還能怎麼查,緩一緩。
況且我找到了新的方向。
晚上我回了趟家,洗個澡,拿兩身衣服,預備未來兩三天都可能要泡在局裡。我媽有點兒不高興,說,你在單位怎麼睡覺。我說,湊合湊合就睡了,我又不是沒值過班,你頭一天認識我?
我媽瞪我一眼,又開始說不該讓我進專案組那一套,我嗯嗯嗯地敷衍著,到陽臺晾襪子,我爸在打電話。他買了個新手機,說是買的,其實是別人送的,摩托羅拉。也送了我媽一臺。我媽準備給我,我沒要,用不上。我從他身後經過,我爸電話剛好打完,把手機合起來。“今天下班早?”他問。
我說收拾收拾,拿點兒東西,晚一會兒還得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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