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湖面沒有波紋【完結】》第3頁 說完顧夫又扶了一下眼鏡(1)

作者:煙波人長安·2小時前

說完顧夫又扶了一下眼鏡。我看著他的眼鏡,心想這個眼鏡腿的鉸鏈需要修一修了,側邊還掉了漆,最好換個新的。但我什麼都沒說。

顧夫清清嗓子,說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去我家裡吃飯。我心跳停了一拍。我問他會不會做飯。他說會一點,但平時主要吃單位食堂,一個人不值當得開火。我還想說什麼,徐主任的兒子從房間衝出來,大聲敲隔壁臥室的門,說他的試卷要簽字。我和顧夫對視一眼,相互笑笑。我們知道我們該走了。

顧夫送我回家。他在我家樓下往上看了一眼。對著我們的是廚房窗戶,沒有亮燈。有一群孩子在院子裡玩兒水槍,亂七八糟地喊,灑了一地的水。兩個半大小子爬上了鐵欄焊成的大門,嘲笑另一個個子矮的男孩膽子小。

我說我上樓了。顧夫猶豫片刻,說其實他本來不想來的,別人都勸他別找二婚的女人。“你別看那個徐主任前後張羅,”他又說,帶著一點惱火,“她就是想看你笑話,也看我笑話,她跟我親戚說的,以為我不知道。”

我看著他微笑,說,那你怎麼來了。顧夫說他也不知道,就是覺得應該來,也還好來了。他的眼鏡在院裡路燈下有點反光。我想起來剛才看他的手,是一雙不抽菸的手。

我說有空再聯絡吧,你有我家電話。就轉身上了樓。

樓道是聲控燈,二樓的壞了,三樓的又太敏銳,反而剛好把二樓樓梯照亮一部分。我在一樓到二樓的拐角停下,衝下看了看,還能看見他。顧夫站了一陣,好像看到三樓的聲控燈滅了,才動身離開。

我重新喊亮了燈,覺得腳步輕快,一步跨兩級,上到下一個拐角。我家對門有人。陳姐正從褲兜裡往外掏鑰匙。我對她打了個招呼,順嘴問,陳姐這麼晚才回來?出去了?

“沒出去,就下樓扔了趟垃圾,你幹什麼去了?”陳落語問。

第三章 陳落語

1999年,我辦了退休手續。其實離規定的退休年紀還有一年,但我的身體狀況擺在那裡,銀行也理解,所以手續辦得很順利。我左腿的膝蓋是年輕時給銀行跑業務傷的。底下一個縣城組建支行,去的那天遇上縣城北邊的大河發大水。我從齊腰深的水裡過馬路,腳踩空,被衝出去十幾米,好不容易拉住一棵樹上岸,膝蓋上劃了個大口子。

一開始我也沒當回事,過了一年才覺得走平路都艱難。醫生說太晚了,沒辦法治了,要治只能去省城。我想想太麻煩,又耽誤工作,就隨它去了。沒想到現在成了個難題。

大院蓋起來那一年,行裡體恤我,要給我把房子分在一樓,被我一口拒絕。我明白他們是好意,但我不想被人看成一個需要照顧的女人。我說給萬姐吧,她公公坐輪椅,一樓方便。最後我分到了三樓。一號樓二單元302。後來每次拖著膝蓋在二樓拐角休息,我就心想我是不是太犟了,然後喘口氣接著往上爬。

我搬家後一個月,李宛晴搬進了我對門的301,帶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。我聽說過她離婚的事。也沒法不聽說。大院裡離異的女人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李宛晴對我很好,很友善,行裡發些油啊面啊的,她都搶著幫我去領,給我放在門口。有時候我出門扔垃圾,碰上她下樓,她都要幫我拎下去。

我知道有一個好鄰居不容易,但我總為此感覺心慌,猶豫了一陣子,還是給她門上貼了張紙條,說不必麻煩她這樣幫手了。我寫得直接,李宛晴後來也確實沒再幫過我什麼。但每次看見我,她還是一樣熱情。

我又感覺心慌,好像做了對不起她的事,可我實在不想被人看成一個需要照顧的女人。

我到現在沒有結婚,以後應該也不會了。年輕時候我插隊下鄉,和一個外市的知青有過一段感情,各自返城後斷了聯絡。我們有彼此的地址,所以我一直等著他給我來信或者來找我,但也一直沒有。過了兩年,我好不容易說服了父母,到他所在的城市去找他,最後輾轉打聽出來,他已經結了婚,孩子也有了。

我在那邊的招待所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個人回了家。我父母沒有問我什麼,他們似乎早想到了。我不惱恨他的做法,但我為自己感到可笑,我明明也早該想到的。

那之後我就拒絕了再和男人有往來。我家庭不錯,想給我介紹物件的人很多,但我一個都沒同意。也說不上是為什麼。或者也不需要為什麼。只是一個女人不想結婚而已,不需要給什麼特別的理由。

我總想起插隊的那段日子,晚上,一起去的知青們常常會點起篝火,湊在一塊唱歌,他就一個人坐在旁邊,默默在一個本子上寫著東西。我從他的本子上讀到過一首很好的詩,他告訴過我詩人的名字,但我忘了,後來也只記住了印象最深的一句。

那個詩人,女詩人,寫,“在我的心裡有許多星光和影子,這是任何人都看不見的”。她寫海邊的兩塊石頭,別人都說它們互相為伴,她卻說這就像兩棵不能行走的樹,彼此纏繞,但歸根結底還是兩棵樹,變不成一棵。我大概記得是這樣。

我想,人都是寂寞的,有了物件也一樣是寂寞的,既然如此,那不如沒有,不對人有所指望,就不會失望。很普通的道理。

我記不清和父母爭執過多少次,又好像沒有太激烈地爭執過,總之後來他們就不再幹涉我。反正我兩個哥哥都先後結了婚,家裡人丁興旺,多出來一個老姑娘也不是多大的問題。

我母親以前是老師,我去插隊前她沒了工作,最後也沒有復職。父親好一點,79年進了區裡的稅務局,過兩年還當了幹部。也是應他的要求,我參加了銀行的招考。進銀行的第三年,他又指導我去報了大學的在職函授。我父親說我很有主見,他和我母親都拗不過我,那就這樣了,但我還是要多讀書多學習。

他說,讓你進銀行是因為銀行穩定,以後不管怎樣都有人管你,讓你讀函授是豐富你的知識,保證你不會被社會淘汰。我承認他是對的,但他也沒想到,銀行也不是誰都管,過了十幾年,就開始搞分流和買斷了。

退休後,我的生活變得愈發簡單。每天早晨五六點起床,去大院附近的菜市場買菜,順便買一份火燒和豆漿,到走回家,這一天的力氣已經用得差不多,吃完早飯要休息很久。

我在臥室窗邊擺了一把搖椅。這些年我習慣一邊坐在搖椅上揉著膝蓋,一邊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。從窗戶看出去,能看見一條窄路,勉強夠兩輛汽車並行。路兩邊屬於緊挨著我們銀行大院的一箇舊小區。路在大院東門繞個彎,再通向北。整個彎道都在我的視野裡。東門對面,隔著窄路,還有人包下來兩間平房,開了個小賣部。

那個人我認識,肖如娟,一個不太愛說話的女人。她丈夫是銀行的員工,叫王遠,也不怎麼愛說話。兩個人都住在大院裡,二號樓四單元,98年結的婚,99年初小賣部開張。他倆沒有孩子。跟王遠結婚前,肖如娟在區裡的商廈上班。我認識那家商廈買鞋的櫃員,她告訴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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