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妍隨便吃了點菜,放下筷子就忘臥室走。顧夫問她吃飽了沒,她也不回答。我聽到臥室門砰的一聲,感覺也不能放任她這樣。顧夫看出來我的想法,拍了拍我的手,說孩子這樣也正常,加上初三了,轉年要中考,壓力確實大,給她點空間。我又想到報紙上說的。我點了點頭。
我感覺顧夫這天心情比平時更好,就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兒。顧夫一下有些得意。“我們主任給我派任務了,”他說,“讓我主導制定買斷的名單,下個月開始。”
“你們廠也買斷?”我問。
顧夫說,效益不好,早晚的事兒。他問我,你們區行呢?我說,有人傳可能也會搞,但不一定。顧夫說,你做審計的,應該動不到你。我說希望吧。
顧夫還是挺高興,說主任給了他一個買斷小組組長的位置,讓他全權負責。我說,也不見得是好事,太得罪人,你還是小心點。顧夫說,你怎麼不盼我好。我說,沒有不盼你好,是擔心你,都指著廠裡吃飯,說不準就有人恨你,不能把組長給別人嗎?顧夫說,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,這是政策,人人都要配合。
我想起來前兩天有人去市行門口拉橫幅,心裡有些不穩,但看顧夫在興頭上,就沒再說什麼。
吃完飯,我收拾了桌子,洗了碗,看看垃圾袋有些滲水,打算下樓扔一趟。顧夫說,你去吧,我看電視了。他幫我關門。對門突然開了,陳姐探個頭出來,眼睛對著我。我衝她笑,說,陳姐出去啊?陳姐沒回答,我有種感覺,她好像有話想和我說。我問她怎麼了。
陳姐沉默片刻,搖搖頭,說沒事。
第九章 陳落語
2000年6月18日,我出了趟遠門。為了出這趟門,我早上沒有去菜市場,衝了一碗黑芝麻糊,配一塊桃酥對付了一頓。桃酥是前天買的,糖多油少,進嘴要嚼很久,跟過去我父親稅務局食堂裡的差太遠。我在菜市場看到的時候就知道它不會好吃,但我還是買了半斤。
攤主是個女人,下面一個挺遠的縣城來的,帶著個小男孩,自己做點心自己賣,說話細聲細氣。她的攤子也不大,擠在菜市場靠裡的一個邊角,我還是到裡面買香油才看見的她。那家磨香油的用了一臺新機器,轉起來沒什麼聲音,比之前要好很多。再旁邊,賣饅頭的挨著炸油條的。我聽他們扎堆聊天,賣饅頭的那人說,這個做點心的女人很慘,嫁的男人動不動打她,打得鼻青臉腫,連孩子也打,沒辦法只能跑到這裡來。
炸油條的問,你咋知道的?賣饅頭的說,我姐在那邊,他們都知道。
我挪到廚房洗碗。黑芝麻糊在碗沿上幹掉了,我決定先把碗泡著。買這個黑芝麻糊是因為那個廣告,我喜歡廣告裡頭那一聲長長的喊聲,還有那種所有人熱氣騰騰的樣子。它讓我想起我父母還健在的時候。
我走東門出了大院,到那條小路的路口去打車。其實走西門能少走一點路,但我不想從水池那邊過。小賣部已經開了門,老闆娘肖如娟在忙著搬東西,經過她的時候我猶豫了一陣,還是沒和她搭話。走出去小路是東西向的大路,人民路,對面是小學,第一堂課的上課鈴剛好響起來。我伸手攔下輛計程車,艱難爬進去。司機問去哪兒,我說興學路交警隊。
交警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,外面帶個院子。我到門衛那裡,讓他幫我喊小趙。小趙是我父親過去一個下屬的孩子,比我小二十多歲,今年剛二十八。我三十七歲那年他母親職務調動,他轉到區裡上小學,就是現在人民路的那家。我父親讓我多照顧照顧他。有時候他放學了,會到我辦公室寫作業,趕上他母親下班晚,我就帶他回家吃飯。
後來我父親給他父親解決了轉戶口的事情,幫他們一家人在區裡團聚。他父親專程來家裡道謝,對我說,將來孩子有能力了,不管我遇上多大的難處,都讓他幫忙。我沒往心裡去,本來我也不是為了這些才照看這個孩子。但小趙參加工作後,逢年過節都來看我,一個沒攔住,就挽起袖子打掃衛生。他說,姨,你們一家都是好人,我一輩子記著。
小趙小跑著出來,一身制服筆挺。他說姨你怎麼自己來了,快進辦公室說。我說,不進去了。小趙看了眼我的膝蓋,點點頭,問,怎麼了姨?
我說,小趙,你能不能幫我查個人。小趙說,姨,我這可不是派出所。我說我知道,是找輛車,計程車,你這裡能查吧?小趙問,姨你丟東西了?我說也不是,就是查一下司機的名字。
小趙沒再追問,說姨你把車牌號給我。我說,不給你添麻煩吧?小趙笑說,姨你這是什麼話,我就管這個的,有什麼麻煩。我把車牌號給了他。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這個車牌。我眼睛很好。
小趙回了辦公室。我不想多走路,在院子找了個花壇,坐在旁邊一棵大樹的陰涼裡,揉著膝蓋。太陽光穿過樹葉投下碎碎的斑紋,在我的褲腳上搖晃。不遠處的馬路上過去兩輛車,還有個人正從路對面往這邊走。我又想到那首“在我的心裡有許多星光和影子”的詩。我昨天想起來了,詩人叫鄭敏。
小趙又跑出來,對我說姨,查好了,正規計程車,手續全的,司機登記了兩個。我說是夜班那個。小趙看看手上的本子,說,夜班那個叫周隨。他把本子上那一頁撕下來給我。我看了看,問,你能不能再幫我查查,15號晚上他出沒出車。
小趙有些嚴肅。他問,姨,你是不是遇上啥事兒了?還是這司機對你幹啥了?你和我說。
我笑了。我說真沒事。
小趙堅持不讓我自己回家,叫了個同事送我,說這人正好到銀行大院那邊去,稍我一段。我坐在交警的車上,把小趙給我的紙折起來,收進放錢的小布包。交警是個年輕小夥子,不住從後視鏡看我。我說,同志,你有什麼話就說吧。
交警有些拘謹,說,大姨,你們大院前兩天是不是出案子了,死了個人。我說是。交警說,我聽人說還挺嚇人的,死屍裝箱子裡,真的假的?我說真的。“那你認識這人不?”交警問。我想說他就住我對門,但怕這孩子問起來沒個完,就說,不熟。
好在交警也是隨口閒聊。他在臉上抓了抓,說,誰和他這麼大仇,這得是得罪了多狠的人。
我沒說話。我想起來那天晚上,但從心裡慢慢把這件事按了回去。
交警拐上往大院的路。他問是不是把我放在西門。我準備和他說走東門,但又怕他要繞路,不方便,就回答了一聲,行。他幫我從車裡出來,說大姨你應該買個柺杖。我隨便應一聲,謝過他,一點點往大院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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