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候另一個老太太喘著粗氣走過來,其他人問她怎麼才到。她說,大院西門又停了三四輛警車,警察正跟保安說話呢,我站那看了一會兒。緊跟著我旁邊有人接了話頭,說,今天是又來查了,大早晨就來了,那邊那個小賣部剛開門,還有個警察跟小肖說了兩句。
他們議論公安局是不是還懷疑肖如娟,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安,也才注意到小賣部後面的體育局家屬院有民警出入。我儘快拿鑰匙進了單元門,上到三樓。中途我沒有休息,到三樓時已經快喘不上氣。一位女警察在我家門口站著。她連下幾級臺階,扶了我一把,問,302的陳阿姨是嗎?
我抬頭看她,挺秀氣的小姑娘,細細的眉毛,白淨的臉。她對我微笑,另一隻手亮出了證件。她說,阿姨您好,我是區刑警隊的,林夢方,有些事情想找您問問。
第十章 林夢方
胡文靜招了。全部。她一邊在審訊室抽抽嗒嗒,一邊說她怎麼跟洪朗商量,不管誰問,一定一口咬死,洪朗15號晚上是十一點半左右到的家,到家後就睡覺了。我問她為什麼。胡文靜說和顧夫矛盾最大的就是洪朗,嫌疑最大的也是他,不這麼說洪朗就要被抓走,那她怎麼辦,孩子怎麼辦,這個家怎麼辦。說完她又捂著臉大哭。
我師父去接李宛晴的電話了,小王臨時替他。小王拍著桌子對胡文靜喊,你這不是胡鬧嗎?我想了想,拿過一卷衛生紙,遞到胡文靜面前。胡文靜不敢動。我又扯下一些紙,硬塞在她手裡。
我放平聲音,問,洪朗是四點到家的,那他之前在哪兒?
胡文靜擦了擦眼淚,悶聲說,洪朗告訴她的是,他喝多了,以為自己進了西門,其實是沿著路往北走了,後來歪倒在路邊的冬青裡,在那兒睡了一覺。等他睡醒,才發現自己壓根不在家。
我說,所以從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,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兒。胡文靜低著頭不吭聲。我看一眼小王。小王立刻彈起來,回組裡彙報,組織抓人。我留在審訊室,繼續問胡文靜:“洪朗回家的時候,你睡了嗎?”
“在沙發上歪著,”胡文靜說,“不知道他去哪兒了,也不敢睡。”我問為什麼她沒去找洪朗。胡文靜說,本來就知道他會晚回家,就沒多想,到十二點多驚醒了,看他還沒回,也不知道咋回事,就先給李宛晴家打了個電話,但沒打通。
我問沒打通是什麼意思,忙音?胡文靜說,不是,就是響了七八聲鈴吧,沒人接,估計她可能是睡死了,我也沒好意思再打。我問那然後呢?胡文靜說她猜洪朗和顧夫可能還沒喝完,大晚上的她又不好出去,就在沙發上等,等著等著就迷糊了,直到洪朗突然回家。
我問,他身上有土嗎?冬青葉子呢?胡文靜說,葉子沒看見,土確實有一些。
我問話的時候,我師父重新走了進來。他往椅子上一坐,聽胡文靜說完,忽然一探身。他說,所以洪朗臉上那兩道,是冬青樹上劃的。胡文靜說,對,流了些血,他自己都沒覺出來疼。
師父點點頭,示意我繼續。我讓胡文靜接著說。胡文靜說,她問了問大概的情況,就讓洪朗去換衣服,再補一會兒覺,到六點多,就聽見樓道里有人挨家挨戶砸門,說大院裡死人了,死的是顧夫。她一下慌了,趕緊把洪朗喊起來,問他怎麼回事。結果洪朗說他也不清楚。
“所以你就想到了撒謊?”我問。胡文靜往後縮了縮,又不吭聲了。
我盯著她看了一陣,問,你自己覺得,是不是洪朗?胡文靜搖搖頭,比起否認,更像是無法回答。我說,你肯定也有懷疑,不然不會急著幫他掩蓋。
胡文靜抬起頭,問,我能回家看一眼孩子嗎?
我師父叫人把胡文靜帶走羈押。從門口走回屋裡,他往審訊室的桌子上一靠,笑了一聲,說,這算什麼事兒。
我問他怎麼覺得。師父說,我怎麼覺得有個屁用,嫌疑這麼大,先查吧。我說,師父你還是不認為是洪朗。師父說,還是那句話,他有什麼必要用車拋屍,就算跟車沒關係,痕跡是以前箱子上就有的,那又有什麼必要用箱子,又哪來的箱子跟電話線。
他說,你也不覺得是他。我說對,顧夫的案子,處處都透著是預謀作案,不像是洪朗能想出來的。“你不懷疑胡文靜了?”師父問。我說也懷疑,但胡文靜這種心理素質,不像。
我師父拍拍手,直起身,說也不要想太多。他又說,不過這次你立功了,審得不錯。我沒搭腔。我說剛才沒別人在,胡文靜說了件事,讓我很在意。
我把胡文靜給李宛晴家打過電話的事說了。我師父愣了愣,下意識掏出個牙籤。我說這不正常,得睡死到什麼程度,才能電話響七八聲都聽不見?她女兒也在家,女兒也沒聽見?顧夫可是一晚上沒回,正常不是該以為是他打來的,立刻去接?
師父說,這麼一說是有點兒怪。我問,所以她找你什麼事?師父說,李宛晴說在家裡整理顧夫的遺物,翻出個本子,上面寫了東西,還有洪朗的名字,她覺得可能對我們有用。我說,那我去拿。師父說,她說她親自送過來。我說我也想見見她。師父說行。
在分局的接待室,我第二次見了李宛晴。這次她挽了個馬尾辮,露出髮絲下的脖子,白得柔和。她穿著銀行的正裝,坐得板正,把一個黑色軟皮的本子推給我師父。本子皮面上印著自來水廠的週年紀念字樣,看上去用了一段日子。
我師父問,洪朗名字在哪兒。李宛晴翻開做了折角的一頁,說這裡。我湊過去看,不是很能看明白。紙頁上每一行都以一個名字開始,後面亂七八糟寫了一堆符號,洪朗的名字出現在其中一行。
師父說,這咋跟密碼本一樣。李宛晴說,她也看不太懂,但這些名字裡有一部分她認識,都是顧夫廠裡的同事,她感覺,可能能從裡面找到一點線索。
“你見過顧夫用這個本子嗎?”我師父問。李宛晴說見過,前陣子顧夫經常晚上在這個本子上寫寫畫畫,顧夫說是工作需要,她就沒仔細問。我師父說,知道了。他收起本子。李宛晴問了一句,這個能幫上忙嗎?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一直很穩,和她今天給我的感受一樣,平靜卻有力,只有到這一句帶上了一絲急切。
師父說,也不好說,但你放心,我們肯定仔細去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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