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說前兩天整理了一些舊衣服,正好下樓一趟去扔了。陳姐扭頭看了一眼,說上頭這裙子看著挺新的,不要了?我也低頭看看,把最上面那件長袖的花格裙子往裡塞了塞。我說,不要了,陳姐。
第二十一章 陳落語
6月28號,我去菜市場那家做錦旗的店,取回了我訂做的錦旗。從我進門後,老闆反覆看我,幾次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問,姐,前兩天公安局的人來,問你這個錦旗的事兒,不知道是幹啥,我想著得跟你說一聲。
我說我知道。“你知道?”老闆更驚訝。我說,就是我們大院那個案子。
老闆有些明白了。“你是銀行的?”他問。我說是,這陣子公安局一直在查,那家人跟我住一棟樓,出來進去老碰見,就連我一起查了,例行公事。
老闆笑了,說,真是閒的,該查的不查,一個錦旗這麼操心,不能懷疑你殺的人吧?我也笑。我給他付了錢。老闆又壓低聲音,說,姐,那你們大院這個,這個殺人案,還沒找到兇手?
我說,這個我不清楚。老闆說,我聽說是死的那個人,他單位的人乾的,這人好像不是啥好東西,姐你跟他認識?他平時咋樣?接著他又問,哎,姐,你懷疑誰啊?我覺得這人舌頭太長,不想再跟他多說,拿著錦旗出了門。
到門外我看一眼錦旗,心想謎底就在謎面上。近在遲尺的東西,人總是不會多想。
97年11月,中旬,我見到了顧夫。剛吃完晚飯的時間,李宛晴和他上樓,我下樓。那之前我在大院幾個人的嘴裡聽過,說李宛晴新談了個物件,三單元的小徐給介紹的,三十多了還沒結婚,在自來水廠工作。還有些零碎的話,不好聽,我就沒往心裡送。我只覺得李宛晴能找到伴侶是件好事,雖然也跟我沒有多大的關係。
那天顧夫穿了件厚夾克,黑毛衣,卡其褲,有一塊手錶,別的我記不太清了。李宛晴拉著他的手,看見我,還有些不好意思。她對我說,陳姐,這是我物件,顧夫。然後她給顧夫介紹了我,說她跟我還有一層特殊的關係,她最早參加工作的縣支行,當初組建的時候我去支援過。
我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,草草跟顧夫點了點頭。對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,只感覺他比較有禮貌,聲音很穩。
再一次見他就是他們兩個人結婚。李宛晴敲了我家門,有些小心,給我一小包喜糖,說她上午去跟顧夫做了登記,領證了。顧夫站在她身後,靠近他們家門口,還是禮貌地對我笑。心妍站在他旁邊。看見心妍的笑容,我忽然感覺放下了心。
我不太喜歡小孩。或許是因為這會提醒我至今孑然一身的現實,又或許是因為太多人指點過我不結婚沒有後代,再或許,什麼都不因為,只是一種自己的感受。我很難想象我和小孩親近的樣子。當然我對孩子很友善,以前對小趙也盡心盡力,但友善和喜歡畢竟是不同的事。
我對心妍也是這樣。無非因為她是住在對門的孩子,不能裝看不見。她跟著李宛晴搬進大院的時候還瘦瘦小小的,扎著左右兩個麻花辮,左邊是藍色的皮筋,右邊是粉色。她像很多小女孩一樣皮膚曬得很黑,人很開朗,每次看見我都大聲和我問好。
那一年她上二年級,從縣城那邊轉進這邊人民路的小學,五年小學讀完,劃片到了三中,離大院也不遠。
她各科成績一直都不錯,愛學習,在小學做過中隊長,有段時間衣服上經常彆著兩道槓。五年級她們學校文藝匯演,商廈旁邊的大劇院,她演了一個話劇。李宛晴邀請我去看,我也不好拒絕,以後總還要跟她們母女倆打交道。我不常出門,看這種演出的次數不多,中間有幾個小孩唱歌,我險些睡著,到心妍上臺我才清醒。
我覺得心妍演得很好,很自然。我問李宛晴,前些日子晚上開窗子,總能聽見背臺詞的聲音,是不是就是心妍在排練。李宛晴說是。她問是不是吵到了我。我說沒有,我就是問問。
那天演出結束,李宛晴又堅持我跟她們一起打的回家。我坐在前座,感覺自己像是意外闖進了一個溫馨的小世界,角色突兀。心妍忽然問我,過兩個月,她們這個小話劇可能還要參加區裡的比賽,我會不會去。我有些錯愕,但最後還是說,會。
不過那個比賽,她們學校後來換了個節目去,她沒能參加。
我事後想了很久,我是否在羨慕這樣的家庭,這樣的母親和孩子。我感覺不是。可能我更多是喜歡看到這種美好的事情,喜歡看到善良與善良,溫和與溫和。
到那年九月,程心妍升了初中。下旬,星期四。那時候我還上班,但工作很少,下午經常在家。我本來是準備出去買東西,剛關上門,心妍氣喘吁吁跑上來。我直覺她是要找我,問她怎麼了。她說她看見一隻小貓,身上很多血。我跟著她到了東門外面,往南那條路的中間,草叢裡躺著一隻貓,很小。我蹲下看了看,知道這隻貓不行了,大概是被什麼動物咬的。
我抱起貓,帶回大院。貓慢慢沒了氣。我想辦法在一號樓和二號樓中間的草地裡挖了個坑,把它埋了進去。心妍站在我身後,默不作聲。我問她怎麼不在學校,還沒到放學時間。她說今天高年級有活動,她們初一的放學早。
我又問她害不害怕。她反問我害不害怕。我說我以前養過貓,也是在我懷裡走的,壽終正寢,埋在家院子裡。心妍說我不害怕她就不害怕,她就是覺得小貓可憐。
我和她一起上樓。她長高了不少,皮膚也白了,已經是大姑娘的樣子。她說她媽媽說過,不讓她隨便來打擾我,但她也不知道這個能跟誰說,她媽媽還沒下班。我說這不算打擾,以後她有什麼事情不知道跟誰說,也都可以跟我說。
其實話說出去我有些後悔,我不覺得我需要關心一個對門的小孩到這個程度,但說了也只能是說了。鄰里關係很重要。所以看到李宛晴和程心妍對顧夫的態度,我覺得安心了不少。她們願意接納這個人,說明他對她們也不錯。
我一口氣走到那所小學的大門口,過了馬路,覺得今天膝蓋狀態還可以,就沒有停下休息。最近兩天公安局沒再來過大院,看來是在這邊也找不到什麼了。這在我意料之中。我遠遠看見肖如娟的小賣部,在小賣部斜對面,就是周隨平時晚上停車的位置,也是公安局沒注意過的位置。
周隨那輛計程車是94年出現的。一開始我以為是哪個計程車師傅為了方便,晚上把車停在那裡,後來發現車裡一直有人。有幾天我夜裡醒後,特地等著,又發現這輛車停上一陣就會走,每天都是這樣。
這件事勾起了我的興趣。我翻出了家裡一箇舊鬧鐘,設定好十一點,鬧鐘響了,我就儘可能快地起來,等計程車出現。這樣又是四五天,我理清了,這個人差不多總在十一點半往後過來,十二點過幾分鐘,他開車離開,有時候他會下車站一會兒,有時候短暫開一下車裡的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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