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湖面沒有波紋【完結】》第25頁 我說我不是對你這個人有意見(1)

作者:煙波人長安·3小時前

我說我不是對你這個人有意見,就事論事。我是真心這麼想,這只是就我們兩個的睡眠而言,效率最優的解法。榮發說他知道,這點事情他想得明白,我要真對他有意見,不會跟他這麼聊。說完他問我什麼時候去買床。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。直率。好溝通。不用繞彎子。要是給外人知道,少不了大呼小叫哪有兩口子分床睡的,感情不好才這樣。但我想感情好不好,不該是靠分不分床睡來證明。

99年底,我弟弟惹出些事,被抓進派出所,要拘留。我媽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,讓我託榮發去給說說情。我沒答應。我不怨恨我弟弟,我媽重男輕女不是他的錯,但我覺得應該讓他吃些教訓。

我媽說不動我,偷偷又找了榮發。我猜到她會來這一手,晚上問榮發,榮發像犯了錯的學生,支支吾吾說我媽確實找他了,他還沒來得及跟縣公安那邊說。我說那正好,讓他別管。

我主要是不想麻煩他。不想讓他以為,我跟他結婚是看中了他公安局的身份。我看上的是他,不是他的警服。但理論上,他的身份和經歷同樣塑造了他,沒有這些經歷,我不見得還會對他有觸動。比如一般人可能看不出來我有些近視。

總之,說不清。我說不清的感受也不只這一點。97年5月我從縣裡調入市第三中學,熟悉了一個月,暑假後做了初一學生的班主任,帶他們到初二升初三,又回到初一繼續帶班。區裡和市裡有時候還有物理競賽,一般也是我領隊。所以婚前婚後我一直都很忙。榮發還要更忙一些,遇上重大行動,幾天見不到人是常事。

一開始我還沒關係,從前我也是一個人。後來他連續兩天不在家,我晚上會心慌,睡不著,乾脆起床看書備課,到困得坐不住為止。如果睡前他有機會給我來個電話,就會好一點。

我不好意思和他說這些,也怕給他壓力,後來榮發說,就算經常見不著面,但知道我在,他就安心很多。看來我們是一樣的。既然我們是一樣的,那我就有了踏實的感覺。我原本以為結婚就是搭夥過日子,每個人都要有的一個過程,對它從沒有過期待,我沒想到它可以是這樣。

2000年6月27日,週二,中考第二天,我分到七中監考,傍晚回學校開會,到家已經八點半多。榮發難得在家。他坐在沙發上發呆,我問他吃飯了沒,他不回答。我往飯廳看了一眼,餐桌上居然擺著一個挺大的正方形盒子,看著像是蛋糕。我又問,這是什麼?榮發用一種靈魂出竅的聲音說,你今天生日,你忘了?

我還真忘了。我過去摸了摸蛋糕盒子。我說,這麼晚還有做蛋糕的?榮發又不回答。我從飯廳出去,看見他兩隻手在半空中舉著,都握著拳,大拇指翹起來,像我給學生演示安培定則。我說,你這是要製造磁場?我給你通個電?榮發茫然地看我,問我一句,你說,一個女的有可能勒死一個男的嗎?

我意識到他是在說案子。我飛快想了一下,說,有可能。榮發說,但是這個女的力氣應該比這個男的小。我搖搖頭,說,不一定需要特別大的力氣。

“比方說?”榮發問。

我四下看了看,沒有趁手的道具,就解開了蛋糕盒子外面拴的塑膠繩。我說,你站起來。榮發站起來。我說,你轉過去。他又轉過去。接著我用繩子繞上他脖子,我也轉身,雙手握繩扯在胸前,背頂著他的背,稍稍用力。

榮發反應過來。他說,原來是這個樣。

我收起塑膠繩,說,這個只是理論上成立。“也是,”榮發點點頭,“人肯定會反抗。”我又看看屋子,有了新的想法。我指指沙發,說,你躺下。榮發躺下,頭頂在扶手側面。這次我還是把繩子繞過他脖子,背對著他的頭蹲下去,模擬發力的模樣,但角度不對,繩子立刻滑出了他下巴。我說,看來是不太行。

榮發卻猛坐起來。他說他躺的位置有問題,那家人的沙發扶手更低,正常要躺下休息,人的頭應該會擱在扶手上。我在腦子裡畫了畫,感覺這麼一說確實能成立。榮發還在說,那誰喝了酒,很困,本來反應就慢,這樣更不好反抗。他好像想通了什麼,手拍拍沙發的皮面。“說不定林夢方沒想錯。”他說。

我問,是你們現在在辦的案子?我們之間很少交流工作上的事情,一是忙,二是沒這個必要。榮發說是,銀行大院那個。我又問,銀行大院?榮發說,你不知道?這個案子傳得挺廣的。我說我沒注意。

他把案情給我講了一遍。我說,你們都懷疑是外面的人作案,那你剛才是幹什麼?榮發說,組裡是這麼懷疑的,但這兩天林夢方提出一個新方向。

我知道林夢方是他徒弟。五月份我和她見過一次面。榮發去隔壁區蹲一幫搶劫犯,晚上回不來,路過三中,跟我說了一聲。林夢方就跟在他後面。她警校剛畢業,應該也就二十一二歲,但看著沒有那種剛入行的小心翼翼。我感覺她將來能出頭。我隱約記得榮發跟我說過,她家裡有什麼關係。我不是很在意這些,沒記住。

我問,她提了什麼方向。榮發說她懷疑李宛晴也涉案,顧夫可能是李宛晴和周隨一起殺的,周隨負責處理屍體。他接著說,林夢方也懷疑陳落語和肖如娟。

我想起來他剛才說的,陳落語住李宛晴對門,肖如娟在銀行大院外面開小賣部。我說,案子跟她們倆的關係是?榮發說,林夢方的另一個構想,案子是這四個人乾的,陳落語和肖如娟要麼出了主意,要麼幫了忙。我說,肖如娟恨顧夫,好理解,陳落語呢?榮發說不知道,林夢方也沒想明白。

他看我在認真想這件事,又說,這個林夢方思維比較活泛,有時候想得比較多。我說,你肯定也覺得有這種可能,不然你不會在家裡琢磨怎麼勒死一個男人。榮發摸摸頭髮,笑了笑。他說他確實有些懷疑李宛晴殺了人,今天和我一試驗,發現她也確實能辦到。

但她殺她老公,理由是什麼?他又說,像是在問他自己。我說她不是說了,她老公打她。榮發說,總覺得沒那麼簡單。我說,我的意思是,這種事情她都瞞著你們,會不會她還有別的事沒說?

榮發沉默下來。我感覺他都想到了,但一直沒有往深了想,可能和他的辦案經驗還有警隊的原則相沖突,而我畢竟不用承擔案子的後果,林夢方又是一個很大膽的新人。

不過他會做如何勒死一個人的模擬,說明他個人並沒有放棄這個懷疑的方向。這更接近我認識的他。靈活。仔細。不會由於既有的經驗否定新的思路。我忽然覺得這個評價像期末我給學生寫評語,有些想笑,順便想起來,飯廳還有一個蛋糕。榮發也想起來了。他說,光想案子了,把蛋糕忘了。

我說,這麼晚我也吃不下了,你吃我給你切一塊。榮發說他更吃不下。他本來也不喜歡吃甜的。我說那我看看放冰箱吧。榮發說,過生日都要吹蠟燭,要不你拿出來,咱們點上幾根,蠟燭我也買了。我說不用,累了,明天再說。

榮發沒有堅持。他心思還是主要在案子上。這對我來說是好事。我去飯廳,給冰箱騰了騰空間,勉強擠出個位子,連蛋糕帶盒一起塞進去。關好冰箱門,我準備喝杯水就刷牙。到客廳,榮發突然說,謝謝你。

我說這是幹什麼。他又舉起手,比劃安培定則,意思是謝謝我幫他解開了一個困惑。我笑笑,沒說話,心裡想,其實應該是我感謝你。

我從沒有過過生日。還沒離家上大學的時候,我跟我媽提過一次,我媽說過什麼生日,我出生的日子是她受苦的日子,她受苦我還要祝賀?那次挨沒捱打我倒是沒印象,反正從那之後我對生日更沒有概念,家裡也不會有人提。但榮發還記得。我決定不把這段過去告訴他,一是免得他認為勾起了我的傷心事,二是明年的這一天,我還可以有蛋糕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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