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白沉默良久,修仙之人早已看透生死輪迴,可今日所見,卻讓她內心深處生出陣陣震撼。
修仙界爭的是天道機緣、長生大道,可凡間世人爭的不過是子嗣偏見、世俗規矩,最無辜的稚子,成了最大的犧牲品。
“您守在這裡多少年了?”她輕聲問道。
“整整四十年。”
老嫗緩緩站直了些許佝僂的脊背,目光死死凝望著那座孤塔。
“我年輕之時,也曾生下過一個女娃。”
說到此處,老嫗的聲音驟然哽咽,渾濁的淚水終於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,砸在乾燥的泥土上,瞬間便沒了蹤跡。
“嫁人後我接連生了兩個女兒,婆家不喜,丈夫狠心,趁著我產後虛弱昏睡,偷偷把剛出生的小女兒抱上了山,丟進了這座塔裡。
等我醒來,孩子早已沒了蹤跡,我瘋了一般上山尋找,只在塔外撿到了孩子襁褓上脫落的一小塊碎布。”
“我哭瞎了半隻眼,鬧遍了全村,可無人同情,無人幫扶。
人人都勸我,女娃丟了便丟了,來年再生便是,總有機會生個男娃撐家。”
老嫗抬手,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擦眼淚,可新的淚水還是不斷湧出:
“我無力抗爭,也護不住我的孩子。後來我便自請守著這座山,守著這座塔。
我想著,哪怕世人都棄她們,我來守著也好。
每日清掃山路,偶爾給塔下撒一點乾糧,哪怕無用,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念想。”
“四十年,我看著無數襁褓嬰兒被抱上山,聽著塔裡斷斷續續的啼哭,從清脆到微弱,再到徹底死寂。
我看著山下的求子廟日日香火鼎盛,無數人跪拜祈求天賜麟兒,可沒人會為山上枉死的女娃燒一炷香、磕一次頭。”
林月白靜靜聽著,心口沉甸甸的,堵得喘不過氣。
山下鑼鼓隱隱,香火繚繞,人聲虔誠,人人皆求兒孫滿堂、子嗣興旺,人人都在期盼新生命的降臨。
可山巔孤塔,日日收納被至親捨棄的女嬰性命,冷暖兩極,生死兩端,同在一座山,判若人間煉獄。
“就無人心生悔意嗎?無人知曉這些孩子的結局嗎?”
林月白輕聲追問。
“怎麼會不知?”老嫗苦笑搖頭。
“丟了女嬰的人家,轉頭便下山進廟跪拜,誠心祈求下一胎能得男娃。
他們從不愧疚,從不懺悔,只當那些枉死的女娃是擋了自己福氣的孽障,棄了,便是掃清了前路阻礙。”
“年年歲歲,求子廟的紅綢換了一批又一批,香火從未斷絕。
棄嬰塔的亡魂積了一層又一層,從未有人超度。
世人皆盼新生男娃降臨,皆棄孱弱女嬰如敝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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