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白離開棄嬰塔,隨便尋了一個客棧住下。
打坐,靜不下心。
休息,深夜難眠。
閉眼便是殘骨堆積,入耳皆是稚魂嗚咽。
那座荒山野嶺間的棄嬰塔,像一道洗不去的陰影,牢牢烙印在林月白腦海深處。
兩千餘無辜嬰孩,被世家權貴、尋常凡夫隨意捨棄,曝屍荒塔,無人超度、無人祭奠、無人記掛。
經年累月,悽苦怨氣交織纏繞,化作不散的陰煞,困鎖塔中,日日受噬魂蝕骨之痛,不得輪迴、不得解脫。
白日里小鎮溫暖的煙火能暫時遮掩心底沉鬱,可一旦夜深人靜,萬籟俱寂,那些細碎、微弱、悲慼的孩童哭聲,便會穿透千里山川,隱隱傳入她耳畔。
她修丹劍大道,劍主殺伐正道,丹主濟世好生。
她仗劍而行,斬妖魔、破詭局、鎮魔魂,手上染過無數邪祟鮮血。
棄嬰塔的千魂劫難,不是魔道凶煞的禍亂,而是人間最寒涼、最無辜的苦難,是天道漠視、人心薄涼造就的罪孽。
這般純粹的悲苦,最是磨人道心。
夜半三更,月色微涼。
林月白起身推開木窗,晚風攜著清淡藥香湧入屋內,卻吹不散眼底凝著的沉冷。
她知曉,自己看似落腳休憩,實則心始終卡在這一樁心結上。
若不徹底渡化塔中冤魂,這份鬱結便會永久留存識海,日後修為越高,越會成為心魔桎梏,牽絆她的仙途。
小金烏在丹田輕輕震顫,火光微暖,似在呼應她的悲憫,哀傷。
蟄伏的三昧真火緩緩流轉,橙紅焰心褪去殺伐戾氣,生出融融暖意,這是天地神火與生俱來的渡生之能,可焚邪煞、淨怨氣、渡陰魂。
“既是撞見,便是緣法,亦是因果。”
林月白低聲自語,眸光堅定。
她不能避,也不願避。
片刻後,素衣身影趁夜色騰空而起,斂去所有靈力氣息,藉著朦朧月色,御劍折返百里之外的荒山棄嬰塔。
一路夜風浩蕩,遠離煙火村鎮,周遭氣息迅速變得陰寒刺骨。
越靠近荒山,天地間的生機越發稀薄,草木枯黃,蟲鳴絕跡。
整片山林都被一層灰濛濛的怨氣籠罩,空氣潮溼冰冷,壓得人心神發悶。
遠遠望去,夜色中的棄嬰塔孤零零佇立在荒嶺之巔,塔身斑駁破敗,爬滿發黑的枯藤。
整座古塔被濃如實質的黑霧包裹,陰風盤旋不散,淒厲的孩童啼哭、嗚咽、哀泣聲層層疊疊,交織成令人心悸的孽障聲場。
這便是兩千稚魂百年不散的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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