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西曹驛院再次開了問室。
姜氏堂姐的口供送到後，顧臨川沒有把“不能沾酒”首接寫進秦嬤舊供。一個是太妃宮舊人親耳聽見的話，一個是蘇夫人身邊人的舊日所見，兩份口供若先被揉成一處，秦嬤後來想起的每個細節都會被人說成受了提醒。
他仍請京兆府女吏、都察院書吏和醫婆在場，將姜氏堂姐的供詞封在案外，不給秦嬤看，也不告訴她藥備兩份，只問：“蘇夫人從少傅府小宴回來後，可曾提過屏風後的人？”
秦嬤聽見“屏風後”三字，手中的藥盞翻在案邊。碎瓷落地，她下意識彎腰去撿，指尖剛碰到瓷口便見了血。女吏忙將碎瓷、藥液和染血的帕子分別收起，醫婆替她止血驗脈，確認她神志清楚、氣息尚穩，書吏才重新落筆。
顧臨川沒有催。秦嬤這些日子己補過數次舊供，記得越多，越容易把後來聽見的話誤作當年親見。等她自己平復下來，他才把方才的問題原樣又問一遍。
“夫人出來時，身上不是酒味，是苦杏味。”秦嬤盯著空了的藥盞，嘴唇抖得厲害，“老奴當時以為是醒酒藥。回去的車上，夫人說屏風後那人沾不得酒，酒一入口便會喘。”
醫婆問：“喘到什麼地步？可曾暈厥、心悸，或口不能言？”
秦嬤搖頭：“夫人沒有細說，老奴也沒親眼看見那人發作。只能認她說過‘酒一入口便喘’這句話。”
顧臨川問：“蘇夫人看見那人了嗎？”
“老奴不知道。”秦嬤閉了閉眼，“她離席時臉色很差，不肯讓我多問。老奴只在扶夫人經過屏風時，往縫裡看過一眼。沒看見臉，只看見一隻搭在椅邊的手，手上戴著青玉扳指。”
“哪隻手？”
秦嬤遲疑良久：“像是右手。可屏風隔著燈影，老奴不敢認死。”
“扳指上有字嗎？那隻手有無傷痕？”
“都沒看清。”
顧臨川讓書吏復讀原話。讀到“蘇夫人說屏風後那人沾不得酒”時，秦嬤按了印；讀到親見之處，她只肯認“一隻手”和“青玉扳指”，又讓書吏補上未見面容、不能確定左右手。她不肯替蘇夫人補一句見過其人，更不肯從今日的問題裡猜一個名字。
補供當夜送到沈府。
沈知微先讓人查問室記錄。醫婆驗脈在前，女吏收拾碎盞在後，問話中間停了兩刻鐘；姜氏堂姐的口供始終沒有入室。確認這些，她才去看那枚青玉扳指。
何敬平日確有一枚青玉扳指；可少傅府當年共制過幾枚、各歸何人、宴席上又由誰佩戴，尚未查清。撤席冊上何敬席前有盞無殘酒，也只能說明撤席時盞中是乾的，不能據此證明那盞酒由他飲下，或他就是屏風後的人。
青枝道：“若一件件都落在他身邊，難道還只是巧合？”
“是不是巧合，要靠能相互核對的東西來答。”沈知微將兩頁抄錄分開，“秦嬤只看見扳指，撤席冊只記盞幹。我們若替她看見何敬，往後何敬只須拆掉其中一處，整份供詞便會跟著倒。”
她在抄錄旁寫下：秦氏見扳指，撤席冊見何敬盞幹，分列待核，不併作一人。
顧臨川收到沈府旁註，也把秦嬤補供與撤席冊分作兩頁附卷。都察院隨後去查青玉扳指，不只問何家舊人，還調出二十年前內作坊的用玉冊和賞物簿。
少傅府當年送入內作坊的青玉料只夠制三枚，尺寸和雲紋相同，內圈卻各留一處待刻。工匠早己亡故，舊冊只記去向，不記後來由誰佩戴：一枚留在何敬手上，一枚進宮獻給寧太妃，還有一枚賞給了當年尚藥局掌方的姜女官。
隨從忍不住道：“三枚裡有一枚又落在姜氏名下。秦嬤看見的，會不會正是她那枚？”
“先驗遺物冊。”顧臨川道，“賞給誰，不等於始終在誰手上；扳指若沒有實物或交接記錄，名字仍只是名字。”
何敬那一枚如今仍在府中，近年有人見他戴過，卻無人能證明二十年前初八夜也在他手上。寧太妃那一枚入宮後沒有退賞記錄。姜女官的賞物籍則在她死後添過一行“遺物歸收”，歸收清單卻殘了一角。
顧臨川讓人取姜女官舊籍，又請宮中掌籍女官核對歸收頁的裝訂孔。殘角是多年受潮後脫落，還是被人撕去，紙邊己經爛軟，驗不出來。能確認的只有姜女官己死於永安二十五年春，舊案寫的是暴病；從發病到下葬不過三日，當時沒有另請仵作。
她留下的遺物很少，只有一隻藥臼、一把小銅匙和半本殘方。三件東西在宮人遺物房封存多年，後來清庫，連同舊籍移入尚藥局後庫。書吏查了兩處移交數目，均記“三件”，至少能證明不是近日臨時塞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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