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敬開啟舊印匣時,手很穩。
匣裡沒有印。
只有幾條窄紙,一塊舊繩蠟灰,和一枚青玉扳指。
管事站在門邊,聲音發乾:“大人,都察院己經查到敬字。”
何敬嗯了一聲,像聽見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舊名。
“查到敬字,不等於查到我。”
“可他們正列名中帶敬之人。大人當年進過內府監,也替先帝看過北境轉運文書。若顧臨川請旨搜府,這隻匣子……”
管事沒敢把話說完。他先前勸過何敬燒掉匣中舊紙,何敬沒有答應。如今都察院查到門前,再留著它,像留著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刀。
何敬拿起那枚青玉扳指,指腹在內圈輕輕一抹。內圈刻著一個很小的“寧”字,刻痕裡積著舊垢,邊緣卻有一道後來磨過的淺白。
這不是他的那枚。
他自己的扳指內圈無字,二十年來見過的人不少。眼前這一枚若突然從他府中搜出,反倒顯得太齊整。當年三枚扳指,一枚在他手上,一枚入太妃宮,一枚給姜女官;二十年過去,舊籍只記去處,不記誰曾借用,誰又戴著它坐在屏風後。越是相同的東西,越能叫不同的人各認一半。
管事低聲道:“不如把刻寧的扳指送回太妃宮。宮裡未必肯認,卻也查不到府上。”
何敬看了他一眼:“今日送回去,明日太妃一病,這條路便成了我替他們鋪的。”
“那便毀了。”
“毀一枚扳指,只會讓他們相信扳指原本能指向我。”何敬把扳指放回匣中,“送去都察院。”
管事猛地抬頭:“大人?”
“不送,他們遲早會來取。送去,至少能告訴他們,我知道他們查到哪一步。”
何敬讓管事當著兩名府中老僕的面清點匣中之物,寫明匣子出自少傅府舊庫,卻不寫這些東西何時放入、由誰收存。管事這才明白,大人交出去的不是供狀。物是真舊,來歷卻斷著;都察院若想用,便得先替這隻匣子補它沒有的經手。
“封條只寫少傅舊物。”何敬道,“不寫自何處得,也不寫與誰有關。送匣的人走正門,留下姓名,不許私遞。”
管事抱起木匣,仍不甘心:“大人把他們要查的人全送過去,豈不是由著他們順藤摸來?”
何敬垂眼看著空下來的案角:“他們若只肯順著匣中幾個人名查,便摸不到別處。”
都察院收到舊印匣時,顧臨川正在核丙七櫃舊押。
少傅府管事從正門投送,門簿記了時辰、隨行老僕和封條字樣。匣子沒有官封,顧臨川便沒有當作己驗物證立即開封,而是先請書吏、驗物人和少傅府來人共同看過外觀。木匣確是二十年前常用的舊式,銅角磨損自然,可鎖釦近年修過,封條也是新貼的。它能證明何府今日送來一隻舊匣,不能證明匣中物件二十年來始終放在一起。
封條上只有西個字:少傅舊物。
隨從冷聲道:“何敬倒敢送。”
“敢送,說明匣裡沒有他此刻最怕我們看見的東西。”顧臨川道,“也可能他正等著我們把匣中之物認成答案。”
三方驗過封口,書吏逐件編號。匣裡果然沒有完整罪證:青玉扳指內圈刻寧;舊繩上的蠟灰,與坤寧外灑掃處退回的半根舊牌繩上所留蠟灰色澤相近;幾條窄紙裡有“陸”字殘片,有“方”字摺痕拓樣,還有一條只剩半個“姜”字。
驗物人先把那兩處蠟灰分開。他只能看出二者都摻了松脂,不能僅憑顏色認作同一爐蠟。窄紙也各有年歲,“方”字那條甚至只是舊摺痕的後拓,並非原紙。何敬送來的,像一匣別人己經見過、聽過,或遲早能查到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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