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珩沒有讓人把舊垢刮下。他命書吏先照原狀描下匙形、刻字與匙沿，再以淨紙包住，仍放回盒中，由太妃宮掌事、太醫和東宮書吏共同封口。
“一把隨姜女官遺物入冊，一把留在太妃宮藥櫃。”他道，“刻字相同，不等於量過同一種藥。兩把銅匙為何分置兩處，又各自由誰保管，還要查清。”
他說完，抬眼看向屏風。
屏風後，寧太妃終於問：“太子要問什麼？”
她的聲音蒼老，卻不慌。方才那陣急咳己經緩下來，字字都落得清楚。
蕭景珩隔著屏風行了一禮。
“孤問二十年前的安夜方，也問姜女官次年為何暴病而亡。”
寧太妃許久沒有說話。殿內爐火輕響，老嬤嬤伏在地上，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她本就是尚藥局的人。”寧太妃終於道。
“尚藥局的人可以抄錯一張方，也可以因當值經手藥櫃。”蕭景珩道，“但她不能調兵部舊押，更不該讓一枚兵部舊押在尚藥局外櫃停留半日。”
屏風後的呼吸輕了一下。
那一瞬的停頓沒有逃過蕭景珩的耳朵。他卻沒有據此把話往下逼。寧太妃若肯交出木盒，未必是在認罪，也可能只是不願讓東宮借開櫃之名搜遍整座宮室。
“太妃保重。”他道，“孤明日便請旨，由都察院會同尚藥局驗看舊方與藥櫃。今日見過木盒的人，暫不得出宮，也不得私相傳話。”
寧太妃沒有應聲，只讓老嬤嬤起身送客。
出了宮門，馮安才低聲問：“殿下為何不繼續問？方才提到兵部舊押，太妃分明聽進去了。”
“聽進去不等於認下。”蕭景珩道，“她能活到今日，就不會被一句話逼出真相。孤若留在裡面追問，得到的也只會是一句更周全的否認。”
“那今日……”
“今日只須讓她明白，我們己經越過那張寫有‘坤寧’的紙，查到太妃宮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把入宮後的每一句問答都送都察院，不許刪掉她那句‘錯方’，也不許把她的停頓寫成供認。”
訊息送到沈府時，己近黃昏。
沈知微把東宮書吏的抄錄從頭讀了一遍，先看開櫃時在場的三方押記，再看銅匙描樣。姜女官遺物中的那把銅匙只有舊冊圖樣，實物仍由都察院封存；太妃宮這一把齒口更窄，單憑兩張圖，連兩把匙是否出自同一匠人都不能確定。
青枝問：“姑娘，太妃親自叫人取盒，難道還不能說明她知道姜女官做過什麼？”
“只能說明她知道盒子在櫃底，也知道那把匙與姜氏有關。”沈知微將兩份描樣分開放好，“至於她為何留著，是替人保管，還是怕它落到旁人手中，都不能憑猜測寫進案卷。”
她又把何敬舊印匣、太妃宮銅匙和姜女官殘方依次排開。三處都出現了姜氏，卻仍少一份能夠說明姜氏為何接觸兵部舊押、又為何把銅匙分置兩處的舊記錄。
沈懷山看過抄錄，道：“寧太妃今日交匙，像是在把姜氏推到前面。”
“也可能是在告訴我們，姜氏不只替尚藥局抄方。”沈知微說，“兩種說法都有人願意信，所以更要先查銅匙量過什麼、沾過什麼，而不是先替它選一個主人。”
當夜，都察院復問杜氏養女。
顧臨川沒有把內府監舊役籍拿到她面前，也沒有先報任何人名。前次口供由書吏逐句念給她聽，唸到杜氏臨終提過藍邊藥包時，她忽然讓書吏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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