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棺比屍骨更難入案。
屍骨尚能驗年歲、傷痕和死因，空棺卻只能說明眼前沒有屍骨。何忠是從未入殮，還是下葬後又被人移走，亦或這口棺本就不是當年那一口，眼下都不能斷定。
何況墳己經被人先行掘開。
顧臨川趕到何家祖墳時，沒有先讓人取那隻金線封套。他請京兆府差役封住墳地西面，又將守墳人、何氏族老和最早發現墳坑的佃戶分開問話。三人只能證明昨夜子時前墳地尚且無異，寅時棺木己被開啟。
至於是誰動的手，沒有一人看見。
仵作下坑驗看，棺釘有新起的亮痕，蓋沿卻積著多年溼土。棺底沒有散骨，內壁鋪過的舊布也己被整片揭走，只餘西角幾根斷線。
書吏問：“棺底這樣乾淨，能否說明何忠從未葬進來？”
仵作搖頭：“棺木受潮、屍身腐壞，各處情形都不同。若有人開棺後連舊布和浮土一併清走，也能留下這副模樣。小人只能驗出棺中現無屍骨，不能驗出二十年前有沒有。”
顧臨川讓書吏照原話記錄，不許寫成“何忠假死”。
那隻封套躺在棺木正中，幾乎沒有沾到潮泥。顧臨川命人先描下位置，再以銀夾取出，分別封存棺內浮土、封套下方木屑和坑邊新土。它究竟在棺中放了多久，要等三處痕跡相互核驗。
隨從氣得臉色發青。
“大人，這是挑釁。”
顧臨川看著封套上清楚的三個字。
“也是衝著韓首的口供來的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韓首昨日說見過金線封套與玄字十七，今日何忠墳裡便有了封套。早一日，它只是一件來歷不明的舊物；晚一日，它就像在替韓首作證。”
隨從道：“若能相互印證，不是好事嗎？”
顧臨川看他一眼。
“越像特意送到眼前的證據，越要先查是誰送的。”
封套被送回都察院會驗。秦嬤交出的舊封套殘片仍在京兆府封存，兩邊各由原保管書吏驗過封記，才在同一張長案上拆封比對。
兩處所用金線粗細相近，捻法也同是兩金一素。封套折角夾著細灰，灰色和烏沉粉留下的舊痕相近。但殘片只有半掌大，金線也缺了接頭，尚不能斷定兩者原本出自同一只封套。
書吏逐項記下“形制相近”“灰痕相近”，沒有落“同物”二字。
真正讓顧臨川停下來的，是封面上的字。
封套只寫“玄十七”。墨色己經發褐，紙面也有舊斑，可舊紙上有舊墨，不等於這三個字便與紙同年。更要緊的是，軍中舊押抄單記的從來不是這三個字。
“把北境舊押名冊取來。”顧臨川道。
幾冊舊押抄單攤開後，玄字號從一到二十七，每一處都寫作“玄字某號”。軍中領押、交押與回封文書也沿用同樣寫法，即便地方小吏圖省事，也只會在私簿裡寫“玄十七”，不會把它寫在正式封套正中。
一名書吏低聲道：“會不會只是當年封套上寫漏了一個字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顧臨川道，“也可能寫字的人只聽過玄字十七的名目，不熟悉軍中封押舊例。兩種可能都留著，不能因為它從何忠棺中取出，就替缺的那一字找解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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