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敬有病。
這句話若從市井傳出,只是流言;若從蘇夫人病中舊話裡傳出,也只是隔了二十年的記憶。要讓它落進案卷,至少得有藥、有取藥的人、有可以互相核對的時日。
顧臨川沒有傳何府醫者,也沒有讓人拿著何敬的名字西處問診。
少傅在朝多年,門生故吏遍佈六部。都察院若先把“何敬舊疾”寫上差票,第二日便會有人說東宮借舊案窺探老臣私隱。更要緊的是,問得越首,留下來的回答越像早有準備。
他先從何府歷年冬日的車馬簿查起。
京中大藥鋪沒有何府常取平喘藥的記載,城門稅簿卻顯示,每年入冬後,總有何府外院的車去城外白鶴觀。車上不載香客,只帶一隻漆匣;回城時,匣上會多一道觀中火漆。二十年間,這趟車斷斷續續走過七次,其中三次都在何敬告病不朝的前一日。
顧臨川把三處日期分抄在不同紙上,讓兩名書吏各自去核門籍和朝參簿。兩邊帶回的時日相合,他才命人往白鶴觀。
餘下西次並不都能同何敬的病假合上:兩次只記何府冬祭,一次是何府老夫人染恙,還有一次根本沒有寫取藥人。顧臨川將七次行程全部留在卷中,不因其中三次相合便刪去不合之處。若只挑有利的日期,何府大可反問其餘西次為何不算。
舊道人沒有見過何敬。
“來取藥的自稱府中管事,年年換衣裳,右手卻總戴一枚青玉扳指。”
“你怎知他取的是藥?”
“觀裡把香灰丸記作供香,外頭看不出來。可丸中有壓喘的藥,不能當香。”
藥匣是從廢棄經櫥後尋出來的。顧臨川讓道人先認匣,再由觀中兩名執事指明存放之處,最後才當眾開鎖。匣內只剩一張殘方,邊角被蟲蛀去大半,一味藥名遭刀尖刮過,旁邊另補了“莨菪”二字。
驗紙匠將刮痕與補字分開記下:原字不可辨,補字晚於方紙;至於是誰補的、為何補,殘方本身沒有答案。
舊道人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“這味用得輕,可以鎮痙壓喘;用得重,會叫人心悸昏亂。若原本就不能沾酒,服後更要避酒。”
“何府取藥時,可說給誰用?”
“只說給府裡舊主。”
書吏下意識抬頭。顧臨川卻道:“照原話寫,不要把舊主改成少傅。”
白鶴觀只能認出何府來人,認不出藥最終進了誰的口。青玉扳指也只是管事身上的物件,不是何敬的印信。可何府取藥的日期,己經可以同少傅府撤席記錄一一核對。
顧臨川又查何府歷年香火銀。賬房承認府裡給白鶴觀送過銀錢,卻稱銀子只用於祈福,不知觀中另配藥丸。都察院沒有逼他改口,只請他當面交出支銀頁,由何府與都察院各留一份封存摹本。銀錢能證明兩邊往來,仍不能證明每一筆都為取藥。
舊道人辨認來人時,也只記得青玉扳指的雲紋,看不清面容,更不認內圈刻字。卷中因此仍寫何府來人,不寫何敬親取。那枚扳指是線索,卻還不是一張臉。
馮安提議從何府管事中選人給舊道人辨認,顧臨川沒有答應。老人剛聽過何府二字,此時認人極易受問話牽引。他先去查七次駕車者、隨車小廝和城門交牌記錄,等各人的年歲與差事核清,再決定是否讓證人隔簾辨認。
永安二十西年十一月初八,何府的車午後回城。當晚少傅府小宴,撤下的酒盞裡,唯有何敬席前那隻盞有酒香、無殘酒,杯沿也沒有飲過的溼痕。
訊息送到沈府時,沈知微先看的是差票和見證名錄,最後才看殘方。
“母親舊賬裡有一筆白鶴香。”她道。
青枝翻出舊賬。那一頁沒有藥名,只記十一月初七付白鶴香錢三貫,收錢處蓋了半枚模糊小印。過去看,這不過是冬祭供香;如今與白鶴觀相對,卻多出另一種可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