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首門外的舊夾牆，本是前朝廢苑留下的一段殘垣。入夏後藤蔓攀滿牆根，白日里有賣柴人歇腳，夜裡卻少有人走。小道童帶來的斷簪被顧臨川託在掌中，簪尾纏著一縷青線，線色與藍布封裡滑出的那根極近，只是沾了泥，顏色發暗。
沈知微沒有立刻問他陳若在何處。她先讓醫婆看道童袖口和指縫，又讓京兆府女吏把他鞋底的泥拓下來。道童哭得打嗝，仍按著她的話站穩。女吏從他鞋底挑出兩粒黑砂，正與蘇府西庫門檻上的砂相近，卻多了一點碎瓦末。
“他沒有隻從白鶴觀來。”沈知微道，“中間到過舊牆。”
顧臨川點了兩隊人，一隊隨他出城，一隊留在蘇府封存藍布封和何府長隨。蕭景珩本要同行，顧臨川卻先看了他一眼：“東宮的人若全往舊牆去，宮裡舊籍便沒人盯著。趙慶餘的病退保結、藥箱領物冊、太妃宮出入牌，今夜都要重新封一遍。”
蕭景珩沉默片刻，收回披風下的手：“我留宮中。馮安仍避開馮氏舊卷，內府監舊箱冊由我親自送三司封署。若有人今晚調冊，我讓他調到燈下。”
蘇明月也要跟去。蘇夫人隔著屏風喚了她一聲，聲音很輕，卻壓住了廊下所有腳步：“明月，你留在這裡。蘇府舊庫開了，族裡必有人要趁亂把賬冊移走。你若走，今日替我作證的人便少一層。”
蘇明月臉色發白，最後只把腰間一枚小銅鑰遞給沈知微：“舊夾牆往南有間廢茶棚，是蘇家早年施茶的地方，後來荒了。若陳若知道趙箱去那裡，未必是憑白鶴觀一路追去，或許有人借蘇家的舊地約她。”
沈知微接過鑰匙，指尖一冷。蘇家舊地、白鶴觀供香紙、何府遞呈人的袖口，三處相連，越像一張專為今夜鋪好的網。她抬眼看蘇明月，低聲道：“我不會把這枚鑰匙寫成蘇家的罪。”
蘇明月沒有道謝，只說：“也別替蘇家少寫一筆。”
馬車出城時天己擦黑。顧臨川沒有坐進車裡，只騎馬在車側。青枝扶著沈知微，手心全是汗，卻不敢多問。車簾被夜風掀起，沈知微看見顧臨川的馬影貼著車輪，不遠不近。到了舊夾牆外，他先勒馬停下，示意眾人熄一半燈籠。
“活口要緊。”他道，“見人先圍，不許亂放箭。”
舊牆內側有一條窄道，牆磚潮溼，草裡散著碎瓦。京兆府差役舉燈照地，很快尋到一串腳印：一串小而急，像女子；一串深而偏，右腳落得重；另有兩處靴印停在牆根，靴底紋路與內府監外役短靴相近，卻少了左後跟一枚釘。
沈知微蹲下看那枚缺釘印。上一章更夫說背藥箱的人右肩高，左肩低；盧九安說那不是天生跛，是常年單肩背箱。可眼前這串腳印，右腳雖重，步距卻穩，不像老弱病退之人。
“趙慶餘若真在二十年前病退，到今日年歲不輕。”她說，“這腳印太穩。”
顧臨川看向牆根。舊磚縫裡有一道新刮痕，高處留著細灰，像木箱角擦過。差役沿痕摸過去，在藤蔓後找見半片破布。布色灰白，邊上縫著極窄青邊，針腳粗細不一，像被人從舊小襖上撕下。
青枝吸了一口氣：“姑娘，是舊衣？”
“先封。”沈知微道，“只寫青邊布片，不寫血衣。”
話音未落，廢茶棚裡傳來一聲悶響。顧臨川抬手，差役分兩側圍上。茶棚木門半塌，門閂從裡側被挑斷，地上有一隻舊木藥箱。藥箱蓋開著，裡面沒有藥瓶，只有一層舊灰和幾張剪成窄條的白鶴觀供香紙。紙條上沒有字，邊角卻全被水潤過，貼過又揭開，留下細小漿痕。
沈知微看見藥箱底部有兩個深淺不同的磨痕。左側磨得久，右側卻像近年才壓出的新印。一個藥箱被兩個人背過，或同一只舊箱被後來的人重新用過。
“趙箱不是一人。”顧臨川低聲道。
沈知微搖頭：“先別寫人。寫箱。”
茶棚角落忽然有人咳了一聲。差役舉燈照去，只見一名中年婦人被綁在柴垛後，口中塞布，髮髻散亂，腕上勒痕己青紫。她身旁伏著陳若，肩頭有血，仍死死護著她。陳若聽見腳步，猛地抬頭，手裡握著一截斷簪，簪尖正抵在自己頸側。
“別近。”陳若嗓音啞得厲害，“外頭還有人。他們要我認她是喬容，我沒認。”
沈知微停住腳步，沒有讓差役上前：“你為何不認？”
陳若眼眶發紅，卻沒有哭：“喬容若活著，今年不該這麼年輕。她會說太妃宮舊話，卻說錯了寧太妃偏院井的位置。她認得‘阿祿’兩個字，卻不認得喬容押的‘不得見火’。我問她當年為何讓趙慶餘取舊襁褓，她只會說是乳母病了。”
被綁婦人掙扎起來，喉中發出嗚聲。醫婆上前取出口布，她立刻喘著氣喊：“我不是騙你們！我在喬容身邊伺候過，她臨死前說過阿祿，說過青邊小襖！”
“喬容死了？”沈知微問。
婦人臉色一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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