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府西庫的門開在午後。
三司牌文先到,京兆府女吏隨後入府,都察院書吏當著蘇家族老的面抄錄門鎖、封泥、鑰匣和守庫人的姓名。蘇明月沒有踏進庫門,只站在廊下。她今日換了素色衣裙,袖口收得很緊,像怕自己一抬手,便被人說成遮掩。
蘇家三位族老臉色都不好看。領頭的蘇二老太爺拄著杖,道:“舊衣拆洗賬是內宅小賬,二十年前的宮中舊衣更不該外傳。三司要看,我們不敢攔,只是蘇家清名也不能由人隨意翻檢。”
顧臨川沒有與他爭,只讓書吏念牌文:“查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前後舊衣拆洗賬,限西庫鐵箱、族中公賬房鑰冊、當年守庫人名冊。其餘箱櫃不啟。”
這幾句話落下,蘇家族人的議論聲才低了些。沈知微看見蘇明月一首盯著那隻鐵箱。箱身漆黑,角上裹銅,銅邊己經起了青斑,箱蓋正中貼著一條藍布封。布封邊緣發硬,縫線卻還在,外頭壓著蘇府西庫印,印色暗紅,像舊血幹在布紋裡。
“封未斷。”京兆府女吏先道。
“先看鑰。”顧臨川說。
鑰匙從公賬房取來,掛在一串銅環上。公賬房管事說鑰匣多年未開,每季只查數目。都察院書吏讓他在廊下寫一遍“西庫鐵箱”,又把鑰冊裡二十年前的領還記錄攤開。沈知微隔著幾步看,今日寫出的字端正圓滑,舊冊上的字卻瘦而斜,顯然不是同一人。
蘇明月問:“舊管事呢?”
管事額上冒汗:“早亡了。只剩他兒子在莊上管租。”
“傳。”顧臨川道。
鑰入鎖時,廊下所有人都靜了。箱蓋抬起,一股陳舊樟腦與潮紙味撲出來。最上層是幾疊素布,按年月用紙籤扎住。女吏逐疊取出,報年月,書吏記錄。永安十七年十一月那一紮壓在第三層,外包灰紙,灰紙邊上果然另夾著一片藍布。
蘇夫人坐在廊下屏風後,聽見“藍布”二字,手指一下攥住扶手。
那藍布封比白鶴觀黃紙背後的半枚印痕要大。顧臨川讓人先拓印,再拆線。拆線時,眾人看得分明,舊線大半酥斷,唯有左下角兩針顏色略深,像後來被水汽潤過,又重新壓平。
蘇二老太爺立刻道:“這便是有人動過!”
“是不是動過,要看動在何時。”沈知微開口,“若今日之前有人想栽蘇家,最該剪斷整封,取走賬頁;若只潤兩針,反而像要在不破封的地方塞入或抽出極薄的東西。”
蘇明月看了她一眼。沈知微沒有迴避。今日她替蘇家說這一句,不是替蘇家洗白,而是不許任何人借一句“動過”把後面的賬一併廢掉。
藍布封裡夾著一張舊賬頁。紙色發黃,邊角有油痕,上面寫著:太妃宮舊衣,白布二幅,青邊小襖一件,襁褓布一條,喬容領回,勿入外賬。
賬頁下方沒有正經姓名,只有西個歪斜小字。
不得見火。
字旁壓著一枚細小指印,指印邊上另有半枚蘇府西庫印。都察院書吏把白鶴觀黃紙取出比對,黃紙背後的半印與舊賬庫印正好能合成一角,卻與銀鎖紋路並不相同。也就是說,那張“不見乳母”的紙背不是鎖紋,是庫印。
蘇夫人閉上眼,低聲道:“是她。喬容那時手抖,‘火’字總寫得散。”
“只能說與舊賬邊西字相近。”顧臨川道,“仍需請筆跡匠看。”
蘇夫人點頭:“該如此。”
她沒有因顧臨川這句話動怒,反而像鬆了一口氣。她怕的不是別人不信她,怕的是眾人急著信她。急信也能殺人。
女吏繼續翻看賬頁背面。背面原本應是空白,卻有一道很淡的壓痕。醫婆拿細絹墊在紙下,以斜光照著,才顯出幾個斷續字影:青邊勿洗,鎖隨人走。
廊下一陣細碎吸氣聲。蘇二老太爺的臉色徹底變了,張口便道:“這壓痕未必出自同一頁!”
“所以要查夾紙。”沈知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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