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鶴觀的急信送到三司院時,信角還沾著香灰。
來報的是觀中小道童,年紀不過十西五,跑得臉色發青,跪下時袖中掉出一截斷了的黃繩。顧臨川沒有先問陳若去了哪裡,只命人把黃繩、信封、道童鞋底泥印一併攤在燈下。沈知微站在案旁,看見那封信的封口並未撕壞,而是用刀貼著糊邊剔開,手法很穩,像開啟的人並不慌。
“誰先發現陳若不見?”顧臨川問。
小道童喘著氣道:“是晚課後。陳姑娘原本住在後院東廂,姜姑娘留下的侍女守在廊下。二更前,侍女去煎藥,回來便不見人。窗閂從裡頭挑開,桌上只壓著這張拓印。”
他把一張薄紙呈上。紙是白鶴觀常用的香錄紙,邊緣有淡淡松煙香。紙中央拓著半枚銀鎖的輪廓,紋路只到鎖腹一側,內圈殘刻與秦嬤所存那半片、盧九安帶來的半片都能接上,卻缺了最要緊的鎖舌。拓印右下角有兩個小字:阿祿。
沈知微沒有伸手。她看著那兩個字,先問:“字是拓出來的,還是另寫上去的?”
顧臨川眼中一動,立刻讓書吏記下。醫官取燈靠近,低聲道:“鎖紋是墨拓,‘阿祿’二字卻是細筆寫的。墨色較新,未完全吃進紙裡。”
姜荔扶著門框,幾乎站不穩:“那不是姑母的字。姑母寫‘祿’字,示旁最後一點偏高,這個字卻往下垂。”
盧九安也被帶在院中。他盯著拓印看了許久,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後,像又被二十年前的火燙了一下:“不是何祿的字。何祿那時候己經在外傳房點卯,寫字有官署習氣,不會把乳名寫得像小兒帳。”
“像誰?”蘇明月問。
盧九安搖頭:“像教孩子認名的人寫給孩子看的字。”
這句話比任何指認都更重。院中一時無人出聲。若“阿祿”不是何祿幼年舊名,而是寫給某個孩子看的乳名,那麼銀鎖所護的那個人便不只是舊案旁枝,而可能是二十年前所有人都想藏起的活口。
沈知微把目光從拓印上移開:“陳若留下拓印,不一定是被人擄走。窗閂從裡挑開,封信剔得平整,黃繩斷口沒有掙扎毛刺。她若被挾持,至少會留下第二處亂痕。”
小道童急道:“可後牆有腳印!”
“誰的腳印?”
“一大一小。大的向牆外,小的在牆根停過。”
顧臨川道:“傳白鶴觀守門人、煎藥侍女、後院灑掃婆子。腳印未拓前,不許人再進後牆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一句,“陳若按失蹤活證保護,不按逃犯追捕。”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。這個定法能保陳若,也能逼幕後的人露出急態。若有人想把陳若變成畏罪潛逃,便必須先解釋她畏的是什麼罪;若有人要借陳若誘他們離開京城,便會在“追捕”二字上等他們自亂。
蕭景珩從宮中趕來時,天色己近拂曉。他沒有帶馮安,只帶了兩名東宮書吏和一隻封好的舊木匣。匣上貼著寧太妃宮舊庫封籤,籤角有內侍署驗印。
“乳母名冊在這裡。”他說,“寧太妃宮二十年前的乳母、保母、掌藥女史各有一冊。掌藥女史冊還在,乳母冊缺了十一月初九後一頁。”
顧臨川接過驗封:“誰取過?”
“舊取閱名裡,有何祿,也有內府監外役一名,字跡皆為添入。”蕭景珩說到這裡,聲音壓低,“但原冊縫線不是今日斷的。有人很早就把那一頁拿走,又在後來補了取閱名。”
沈知微沒有順著何祿二字問下去,只道:“缺的那頁,前後還能留下什麼?”
東宮書吏呈上抄錄。缺頁前一行寫著乳母喬容,籍貫汝州,入宮照料病弱女嬰,後調寧太妃宮偏院。缺頁後一行寫著保母梁氏,因足疾放出。中間本該有一名乳母或一個孩子的登記,卻被整頁帶走。
蘇夫人忽然抬頭:“喬容。”
蘇明月扶住她:“母親認得?”
蘇夫人臉色並不好看,卻仍站首了:“蘇家舊衣拆洗賬裡,有一筆喬容領回舊襁褓的記錄。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,白布兩幅,青邊小襖一件,賬上寫的是‘太妃宮舊衣,勿入外賬’。我年輕時見過那筆賬,後來因牽涉宮中舊衣,家中老人不許我再問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