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夫人昨日說過,送還封套的人右手虎口有舊傷,拿筆時拇指壓得很低。
沈知微沒有把這句話說成定論。她只請書吏取來蘇夫人口供原記,另把陳秉曾在沈懷山掌心劃出的筆勢記錄並列。陳秉那日劃的是一個偏斜的“馮”,沒有指認馮壽;蘇夫人說的是執筆姿勢,也沒有說姓名。兩者若能合上,只能證明有人習慣低拇拖鋒,仍不能證明他是誰。
顧臨川卻因此改了查法。
“不比名字,先比姿勢。”他說,“今日起,戶部舊庫、司禮外傳房、慈濟堂借鑰冊,凡涉隨封謄副者,先驗右手虎口有無舊傷,再令其當場寫‘沈、封、錄、馮’西字。字不入案,只錄執筆姿勢。”
這道命令讓戶部廊下許多人變了臉。
字可以練,名字可以借,手上的舊傷卻不能一夜生出。低拇寫字也不是人人都有的習慣,若強改,腕骨和筆鋒都會露破綻。
何主事很快被帶來。他年近五十,右手虎口乾淨,寫字時拇指端正,和那枚新鮮沈字並不相合。他跪在案前,喊冤說陳用是戶部門房舉薦,自己只見他能識舊年冊名,便叫他幫著搬匣。
“陳用人在何處?”大理寺官問。
門房被押上來時,己經站不穩。他說陳用午後送完空匣便出門,說去買熱漿糊。再後來三司入庫,眾人忙亂,沒人留意他回來沒有。
熱漿糊。
封條外層未乾。
沈知微抬眼:“買漿糊的鋪子在何處?”
門房說在戶部門外西巷,巷尾連著舊紙鋪。顧臨川立刻派人去查。不到半個時辰,捕吏回來,手中多了一隻小竹筒。竹筒裡還殘著半截青線,線色與冊頁斷口相近;紙鋪掌櫃說,午後確有一名右手纏布的男子來買漿糊和舊紙,還問有沒有能仿戶部舊冊色澤的陳紙。
“右手纏布?”刑部官追問,“傷在何處?”
掌櫃想了想,在自己虎口處比了一下。
沈知微聽見廊外有人倒吸冷氣。
她心裡卻沒有松。右手纏布可以是真的傷,也可以是為了讓人記住“虎口舊傷”。來人既敢留下一個溼沈字,也未必不敢故意露出纏布。
顧臨川顯然也想到這一層。他沒有讓掌櫃指認何人,只問那男子付了什麼錢。
掌櫃呈上一枚小錢,說那人給的是舊庫裡常用的庫值飯錢,銅色發暗,邊上沾著一點灰白粉末。粉末經藥婆一聞,竟是慈濟堂鹹菜壇口那股甜膩安神散。
慈濟堂夜入與戶部舊庫撕頁,終於被一枚小錢連在了一處。
蘇明月臉色驟白:“所以同一人?”
“還不能這麼寫。”沈知微道,“只能寫兩處都沾過同類藥粉,錢從舊庫值房流出。人是否同一,要看錢從誰手裡出去。”
蘇明月咬住唇,半晌道:“我知道。”
這一次,她沒有急著把怒氣投向何府,也沒有急著替蘇家辯白。她轉身讓蘇家僕婦去守慈濟堂廚房和賬房,把所有鹹菜壇、夜食碗、送食童子的衣袖一併封存。她終於明白,旁人要她們在街口爭,她們就只能把每一件能說話的東西先留住。
夜深時,戶部值房飯錢冊被送到三司案前。
冊上每日給庫吏、抄手發飯錢,領錢者多按手印,少數寫名。永安十七年的舊冊仍在,如今值房新冊也在。顧臨川翻到今日午後,陳用名下沒有領錢,卻在旁邊空格里多了一枚新按的指印。
那指印只剩半枚,紋路看不清,邊緣卻壓著一點淡淡松煙墨。
沈知微忽然明白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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