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曹驛院外的送藥婆子被押進前堂時，籃中藥氣還沒有散。
她年紀約莫五十，鬢邊插著一根舊銀簪，衣袖洗得發白，鞋底卻沾著新泥。京兆府女吏先搜了藥籃，籃面是兩包尋常安神草，底下夾著一層薄木片，木片下才藏著那半頁舊紙。紙被折成指寬，外面用極細的青線繞了兩匝，線結很新，紙邊卻舊得發脆。
顧臨川沒有讓人立刻拆線。
他命三司書吏、京兆府女吏和驛院守卒各站一側，先記藥籃、線結、摺痕與婆子入院時所說的話。送藥婆子跪在地上，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替人送藥。
“誰讓你送？”
“城西藥鋪一位客官。給了小婦人二十文，說西曹驛院裡有個秦嬤嬤夜裡咳得厲害，讓我把藥放到門房。”
沈知微站在簾後，指尖慢慢收緊。
秦嬤如今住在驛院內院，門前有京兆府和都察院輪守。外頭人若真要送藥，絕不會知道她夜裡咳不咳；若知道，便說明驛院的訊息己經被人盯上。更要緊的是，那人不讓婆子求見秦嬤，只讓她把藥放到門房。藥不是為了入口，紙才是為了被發現。
顧臨川問：“客官長什麼模樣？”
婆子磕頭：“戴著舊氈帽，右手纏布，小婦人看不清臉。”
又是右手纏布。
堂中有人低聲吸氣。沈知微卻看向那半頁紙。溼沈字、舊庫漿痕、紙鋪掌櫃的證詞，如今又加一個戴氈帽、纏右手的人。痕跡接得太順，順得像有人怕三司忘記該往哪條路上走。
顧臨川沒有追問纏布，只讓女吏把婆子的鞋底泥刮下。泥色發黑，混著細碎煤渣，不像城西藥鋪門前，倒像戶部門外西巷常年倒潮炭的路面。婆子聽見這句，臉色才變。
“我……我沒去戶部。”
“我問的是你鞋底。”顧臨川道，“不是你嘴裡去過哪裡。”
這句話落下，前堂靜了靜。
沈知微隔著簾看見蘇明月扶著蘇夫人進來。蘇夫人今日只披一件灰青夾衣，臉色仍白，眼神卻比昨日更沉。她聽見“蘇照親啟”西字時，沒有像蘇明月那樣變色，只先問：“紙可開過？”
顧臨川道：“未開。”
“那便當著我開。”蘇夫人道，“若有人拿我的舊名投餌，我總要看清他把餌放在何處。”
青線被剪開時，沈知微屏住了呼吸。
那半頁紙展開後，只有掌心大小。正面西字“蘇照親啟”寫得極細，墨色發灰，乍看像舊墨。可驗墨匠把紙移到窗下，只看了片刻，便搖頭。
“紙舊，字不夠舊。”
蘇明月猛地抬頭。
墨匠不敢說死，只照實道：“墨裡摻了陳墨屑，顏色仿舊，但落筆處沒有舊年潮痕。若寫成二十年，紙纖裡該有沉色；如今字邊浮在紙面，至多一兩年，或更近。”
蘇夫人閉了閉眼。
“我母親舊名從不用親啟二字。”蘇明月聲音發冷，“蘇家女眷之間寫信，也不會這樣寫。”
蘇夫人卻抬手止住她。
“不，蘇家舊別院用過。”她道，“不是給我，是給外頭遞來的私札。凡寫‘蘇照親啟’西字，都是不願經蘇家正門、不願入賬房的東西。二十年前有人若用這西字找我，便是要我繞開家裡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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