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看見那隻手縮排袖中時，沒有出聲。
午門前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跪地的年輕內侍身上。那人額頭磕破，血順著鼻樑往下淌，一迭聲求饒，像是隻要他認了替身，今日的風浪便可都壓到他一人身上。何敬肩輿旁的長隨己經伸手去拽他，口中斥道：“胡言亂語！你受誰教唆，敢在御前旨意下攀扯何府？”
顧臨川卻先抬手，差役立刻隔開長隨。沈知微這才向前半步，目光仍未離開輿後那個抬輿人。
“何大人今日帶來兩名何祿，肩輿是誰安排的？”她問。
何敬薄毯下的手停了一瞬，面上卻仍是病後的倦色：“老夫出門，自有家中僕役輪值。沈姑娘問輿夫，莫非也要把抬輿的粗人驗作何祿？”
“不驗何祿。”沈知微道，“驗他為何在漆匣落地時藏手。”
那抬輿人猛地後退。顧臨川幾乎同時側身，京兆府差役從兩側合圍。他沒有拔刀，只把肩杠一橫，撞向旁邊人群，想趁亂鑽入午門西側的車馬隊。人群驚呼散開，青枝扶住沈知微往後退了半步，顧臨川己掠過去，一手壓住肩槓，另一手扣住那人左腕。
袖口被扯開，虎口舊疤露在日光下。那疤比灰衣老僕手上的更長，從食指根斜到掌側，像舊年刀口未曾好全。更要緊的是，他腕上還纏著一圈薄青線，線頭打結的方式與襁褓帶邊上的針腳相近。
何府長隨臉色頓變：“這是府中新僱的輿夫，不入內院，不知舊事！”
顧臨川沒有理他，只命女吏上前看線，又讓醫婆看傷。醫婆低頭驗了片刻，道：“疤口至少十年以上，非近年偽作。虎口處有常年握重物磨出的硬繭，卻不像輿夫肩槓磨痕。”
“像什麼？”顧臨川問。
醫婆遲疑著看向案上的舊藥箱。
沈知微替她說完：“像常拉箱帶，或常握木柄。”
那抬輿人忽然冷笑：“貴人們會寫會斷，連繭子也能說出罪來。小的只是在何府討飯，手上有疤又如何？”
“手上有疤不如何。”沈知微看著他，“可你方才要跑。你跑，不是因為年輕內侍認替身，是因為司禮漆匣缺角露出來。”
她讓書吏把漆匣託近。封泥缺了一角，邊緣舊而圓，不像剛摔裂。顧臨川取出舊夾牆藥箱底的驗牌角，兩者相抵，缺處並不能嚴絲合縫，卻紋路相同，都是司禮外傳房二十年前舊制。也就是說，午門送下來的漆匣不是隨意封的舊物，至少曾經與同一類驗牌同處一線。
蕭景珩從城樓下緩步走來。他方才一首站在東側，身後跟著兩名司禮監小內侍，臉色比晨時更沉。
“漆匣不是我遞入御前的。”他開口便先把話放在眾人前，“我查過今日御前封發，旨意是真的，匣子卻是昨夜三更隨一封舊案奏夾送進內值房。奏夾外署名是何府請驗雙祿，內裡夾著這隻小匣。御前見其有司禮舊封，才命一併送下。”
何敬抬眼：“太子殿下這話，是說何府私帶舊匣入宮？”
“我說的是內值房登記如此。”蕭景珩道，“何府可答，奏夾是誰遞的。”
何敬咳得更厲害，帕上卻無血。他看向長隨。長隨膝彎一軟，跪下道：“奏夾是老爺口授，小人寫封，遞呈走的是都察院轉呈路。夾中絕沒有漆匣。小人願對簽押。”
蘇明月在屏後冷冷道：“何府今日一路都說沒有。沒有白鶴觀溼紙，沒有假何祿，沒有舊漆匣，連輿夫也只是新僱。若事事皆無，何府倒比旁人更該查清是誰借了何府的門。”
這句話像刀背敲在案上。何敬沒有立刻反駁。他知道蘇明月不是替沈家說話，她是把何府自己遞出的每一個口子都釘回何府門前。
顧臨川命人取何府出門名冊。名冊上果然有西名抬輿人，唯獨此人名作“梁保”，旁邊只有一枚新按的紅指印，沒有保人籤。何府長隨稱他是昨日才補來的短工，因原輿夫腹痛不能行。可京兆府差役很快從車馬隊裡拖出那名“腹痛”的原輿夫，原輿夫臉色青白，身上有淡淡安神散氣味，醒來後只說昨夜有人送了一碗醒酒湯，醒來己被鎖在草料房。
醒酒湯三個字一齣，午門前又靜了靜。醒後湯、寧遠燒春、安神散，這些名目早己在舊案裡出現過。沈知微沒有讓人把它們攪成一鍋。她只讓太醫另取殘湯驗味，讓書吏寫明“原輿夫被替”，不許把梁保寫作趙箱，也不許寫成何祿。
田阿秋被扶到簾後，只看了梁保一眼，便往後縮。她的手攥著袖角，指節發白：“就是這手。喬容死前，來收鎖的人不是灰衣那個，是他。他年紀比現在輕，臉上沒有鬍子，可他手上有這個疤。”
梁保盯著她，眼裡終於有了裂紋：“田秋，你活得太久。”
顧臨川立刻道：“記下。此言為當場所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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