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動那晚,開倉比預想中順利。
看倉人也欠糧。他聽見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自己打開了門。村民沒有搶金銀,只把穀子一袋袋搬到祠堂,準備天亮以後按人口分。朱伯倫站在秤旁記錄,每搬出一袋,就在紙上劃一道線。
到了分糧時,第一場爭執卻不是地主帶來的。
有人要先給沒有口糧的人,有人堅持留下全部種子;有人家中有病人,要求拿糧去鎮上換藥;住在上游的人認為分到河灘地等於什麼也沒分,住在下游的人則擔心水渠一斷,再好的田也會幹死。
朱伯倫記得“平均分配”的原則,卻不知道村裡哪三段水渠每年只有兩段能同時出水。
他按人口算出每戶應領多少糧,吳嫂卻把秤砣推了回來。她說河西一戶人家雖然有六口人,其中三個孩子已經斷糧兩天;河東另一戶只有兩口人,卻必須留下明年的種子和一頭牛的草料。照一張表平均,看上去公平,三天以後仍會有人先餓死。
石生主張先把槍發下去,守住糧再談分法。陳老三反對,他知道村裡只有七支能響的舊槍,槍一發,沒拿到的人便會懷疑自己已經被排除在民兵之外。
開倉成功沒有自動讓他們成為同一個組織。
朱伯倫把爭執壓到行動以後再談。
“先照表領。”他說,“以後再調整。”
吳嫂沒有發糧。她問朱伯倫,所謂“以後”由誰來調整。若縣兵明天就到,這張表會不會成為抓人的名冊;若縣兵沒來,河東與河西又憑什麼相信對方不會先佔水。
朱伯倫告訴她,鄰近四個村會同時響應。
這是計劃裡最重要的一項,也是他沒有真正確認的一項。
賣柴少年當天傍晚才從鄰村回來。東邊村子的族老答應等柳灣先動,西邊村子則在等縣城裡的訊息。還有一個村願意出人,卻要求先看見縣兵不會來。
每個人都在等另一個人證明風險值得承擔。
朱伯倫知道這種等待最終必須被打破,所以選擇讓柳灣先動。
他沒有告訴所有人,另外四個村並沒有給出確定答覆。
天亮以前,縣裡的巡防隊已經到了村口。
地主沒有從告示裡看出誰是核心,卻從朱伯倫安排的位置找到了人。拿槍的石生被認作民兵頭目,保管人口表的吳嫂被認作分田會書記,常去鄰村的少年被認作聯絡人。陳老三沒有按計劃關掉磨坊,因為他的女兒前一晚被地主家叫去做工,他不敢讓水輪停下。
北坡退路也沒有開啟。
守路的人聽見槍聲後去接自己的妻兒,沒人有資格說他做錯了。可朱伯倫的計劃裡,那處缺口必須由他守到最後。
巡防隊進村時,九戶按過手印的人被逐個從家裡拖出來。沒按手印的人也沒有因此安全:穀倉確實被開啟,縣裡要求全村賠糧,再加一筆“剿亂費”。
石生沒有按北坡路線撤。他在村口開了兩槍,隨後回家背起腿腳不便的父親,從河溝往南走。吳嫂把人口表撕成小片塞進灶灰,卻保留了各戶欠糧的那一頁,因為沒有那頁,日後沒人能證明地主多收過多少。
賣柴少年沒有去第二個聯絡點。他先繞到姐姐出嫁的村子報信,等趕回柳灣時,巡防隊已經封住祠堂。
每個人都改變了朱伯倫安排的路線。
那些改變有的救了人,有的讓聯絡斷掉,有的什麼也沒能挽回。朱伯倫當時只看見計劃逐項失效,很久以後才承認,他們不是一組因為沒有執行命令而出錯的環節。
那張原本用來分種子的名冊,最後成了搜人的順序。
朱伯倫被綁在曬穀場時,吳嫂隔著人群問他:“你說的那些人,什麼時候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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