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,七號彈藥間裡的人分成了三組。
第一組跟阿貝爾回醫務室,清點現有傷員和當天用掉的藥品;第二組由霍夫曼帶去軍需處,查醫療互助金的總賬;第三組留在彈藥間,和米洛什一起算那二十四枚炮彈。
沒有人把這叫上課。牆上也沒有寫任何口號,只有越來越多的數字。
朱伯倫給每組只發了一張紙。醫務室那組不能只寫“藥不夠”,必須寫清有多少病人、一天換幾次藥;查賬那組不能只寫“錢被扣了”,必須找到總數和付款頁;米洛什也不能拿最高價格嚇人,只能留下能夠被奧托、貨單和保險費率同時證明的數字。
皮埃爾本來想跟著查炮彈,阿貝爾卻把患者清點表塞到他手裡:“你白天剛學會看明細,先去看看病床有沒有明細。”
醫務室的名冊比軍餉單難認。有人只有軍牌號,有人是從鐵路工棚抬來的,沒有軍方編號;兩個住在地下救護間的孩子甚至沒寫名字,只記著“南區裁縫的兒子”和“車站賣花女人的女兒”。皮埃爾第一次把這些人也補進總數,因為藥用在傷口上時,並不會先問傷口屬於士兵還是平民。
塞福涅最先找到北辰保險的戰區費率。範德留在合同簿裡的舊附件寫得很清楚,基礎鐵路風險按申報價值的百分之一收取;軍火附加險、超重灌卸和橋樑風險則另外開單,不計入基礎險這一欄。
鐵冠第三步兵團交出的二百四十銀盾,專案名稱正是基礎鐵路風險。按照百分之一反推,整批貨物申報價值為二萬四千銀盾,與共保清單背面的數字完全一致。
“這是他們自己承認的貨值,不是我們猜的。”塞福涅把費率表按在木箱上,“軍火附加險和超重風險還沒有找到,所以接下來所有計算繼續往低處算。”
米洛什把整批貨物拆成四部分:炮身與炮架、起重裝置、專用鐵路構件,以及最後一列車上的二十四枚炮彈。他沒有完整清單,只能按照鋼材重量和奧托提供的車廂數量估算。
“把所有不確定的都往低處算。”朱伯倫提醒,“我們不是為了把數字說得嚇人的。”
米洛什瞥了他一眼:“用不著你教我怎麼保守計算。”
一個小時後,牆上留下了一個被反覆修改過的數:四百銀盾。
米洛什把演算法重新講了一遍。炮身、炮架和起重裝置按照已知型號取最低造價,專用鐵路構件按貨車數量估算,剩下的申報價值再分給二十四枚炮彈。裝藥和引信沒有單獨報價,他便全部按普通重炮彈計算,沒有采用黑彌撒專用部件可能增加的價格。
“要是這裡面有一項算高了呢?”一名搬運工問。
“另外三項已經故意算低。”米洛什用鉛筆點著每一欄,“除非鐵冠軍火商願意承認整批貨物虛報價值、騙取軍費,否則一枚不會低於四百。”
塞福涅補充道:“如果他們確實虛報,結論也不會更好。只是錢沒有變成炮彈,提前進了別人的口袋。”
皮埃爾剛從醫務室回來,看見以後問道:“一枚?”
“一枚黑彌撒炮彈的最低造價和運輸成本。”米洛什用袖口擦掉旁邊幾個更高的數,“實際只會比這個貴。”
“四百銀盾能發我多久軍餉?”
“按應發五枚算,八十個月。”
皮埃爾在心裡換算了一會兒:“六年多。”
“六年八個月。”米洛什糾正。
皮埃爾沒有理會那八個月。他盯著牆上的四百,過了一會兒才說:“那東西從炮膛裡飛出來,只需要幾秒。”
朱伯倫沒有接一句“這就是戰爭”。屋裡的人也不需要他解釋。四百銀盾和六年八個月都寫在牆上,已經足夠清楚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霍夫曼帶著一名軍需書記回來。書記懷裡抱著醫療互助金總賬,臉上寫滿了不情願:“只能在這裡看,不能拆頁,不能抄整本。天亮前必須歸還。”
塞福涅問:“誰批准拿出來的?”
“德維爾少校。”霍夫曼回答,“他以為我們還在查八百銀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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