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1月8日,晚上六點四十分,七號彈藥間的三盞燈又亮了。
與昨晚不同,靠牆的位置多了一張帶輪子的病床。阿貝爾醫生親自把奧托推過來,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屋裡的人數,又看向霍夫曼:“半小時。傷口要是再裂開,他縫幾針我就給你也縫幾針。”
“我只是來認一張賬。”奧托靠在墊高的枕頭上,臉色仍然發白,“認賬不需要腿。”
阿貝爾把毯子往上拉了一截,沒好氣地說:“發燒也不需要腿。少說廢話。”
今晚彈藥間裡只有二十一個人。其餘人還在值勤,朱伯倫讓他們分批過來,也明確說過,聽完以後不準堵門、不準圍住醫務室,更不準把奧托當成一件新鮮東西來看。
可當塞福涅把那張共保清單放到木箱上時,所有目光還是落在奧托身上。
清單上的第二筆錢來自鐵冠帝國第三步兵團軍需處,付款用途是北線重炮運輸風險附加費,收款方則是北辰保險。
奧托先確認軍隊編號,又看了很久,才說道:“這不是黑彌撒本身的保險,是護送部隊交的錢。”
皮埃爾站在木箱另一邊,問得很直接:“你們把炮運來炸我們,還要我們認識的保險行替你們擔保?”
“不是替我們擔保,是替炮擔保。”奧托抬眼看他,“炮在路上壞了,軍火商賠錢。我在路上凍死,他們只要從名冊上劃掉一行。”
彈藥間裡沒有人接話。霍夫曼把一隻薄薄的軍餉簿放到共保清單旁邊,說道:“這是憲兵收走的奧托隨身物品,我讓貝克准尉簽了借用記錄。看完必須還回去,少一頁都得算我頭上。”
軍餉簿已經被血和泥浸過,封皮硬得捲不起來。奧托用手指按住其中一頁:“徵兵官答應我的,每月七枚銀盾。”
皮埃爾馬上抬頭:“七枚?”
“怎麼,你準備現在跳槽去對面?”奧托問。
屋裡響起幾聲笑。皮埃爾沒有笑,他把自己的軍餉單攤開,指著最上面的五枚銀盾:“我們守在這裡,每月應發五枚。你們過來打人,反而拿七枚?”
奧托想了一會兒,又說:“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拿七枚,直到第一個月發錢。”
朱伯倫把軍餉簿轉向燈下。應發一欄確實寫著七枚,下面卻有六項扣款:制服押金一枚銀盾,行軍伙食一枚銀盾二十個銅子,冬季鋪蓋六十個銅子,家用匯款手續費二十個銅子,北線運輸保障四十個銅子,還有五十個銅子的帝國國防公債。
全部扣完,奧托實領三枚銀盾零十個銅子。
皮埃爾來回算了兩遍,語氣終於沒那麼衝:“你應發比我多兩枚,拿到手居然還比我少。”
奧托把軍餉簿往前翻了一頁。那裡夾著一張寄款存根,紙邊已經被汗浸軟:“我參軍時,徵兵官只讓我記住七枚銀盾。他說這筆錢夠我母親買煤,也夠我妹妹每週吃一次白麵包。第一個月我寄回兩枚,軍郵先扣手續費,家鄉銀行又扣了一次兌付費。她最後拿到一枚銀盾六十個銅子。”
“你不是已經交過家用匯款手續費?”勒內指著軍餉簿問。
“那二十個銅子只是讓我有資格把錢放進信封。”奧托笑了一下,“信封走到我母親手裡,還要再交一次。”
皮埃爾想起自己剛寄出去的錢。他今天能多放進二十個銅子,是因為洛林暫時退回了武器維護費。過去每個月,他也從沒問過未婚妻到底收到多少。
“後來為什麼不把錢全留著?”皮埃爾問,“至少你自己能吃飽。”
奧托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摸了摸軍餉簿上的存根,過了一會兒才說:“我母親以為我每月拿七枚。我要是隻寄一枚,她會覺得我在軍營裡學壞了。我要是告訴她只拿三枚,她就會去找徵兵處。徵兵處會說我撒謊,或者說我把錢花在了女人身上。”
皮埃爾問:“你不能退伍?”奧托看向他,解釋道:“制服押金、鋪蓋和預支伙食都記在欠款裡。服役期滿以前離開,欠款會寄給家裡。他們先答應給我七枚,再讓我為了還不存在的債留下。”
“制服押金扣了幾個月?”勒內問。
奧托翻過前面的頁碼,回答:“入伍以後,每個月都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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