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也是你們的人。”
“對,是我們的人。可收走四十個銅子的人,也替你們的炮收二十五個。”
老兵的臉色沉了下來:“你想說我們不是敵人?”
“你穿著洛林軍服,我穿著鐵冠軍服。真到了戰場上,你會朝我開槍,我也可能朝你開槍。”奧托沒有迴避,“但如果我是你唯一的敵人,為什麼我們每個月被扣掉的錢,最後會走進同一家銀行?”
彈藥間安靜了片刻。皮埃爾把兩張紙拉到一起,洛林的一百六十銀盾在左邊,鐵冠的二百四十銀盾在右邊,中間是同一個專案編號。
“你們人多,所以付得多?”他問。
“可能,也可能是炮更貴。”奧托說,“我知道的保險從來不是看誰更容易死,是看什麼東西壞了以後更值錢。”
這句話不是奧托從報紙上看來的。參軍前,他在鋼鐵廠負責推料車,見過一批用於超重炮的環形鋼件。工頭不告訴工人那是什麼,只要求每一件都單獨編號,落地便從當班所有人的工錢里扣損耗。
一次吊索斷裂,鋼件砸傷三名工人,其中一個人的手掌被壓在車輪下面。醫務室只給了半天休息,因為停爐的損失比三個人的工資高。第二天,北辰保險的人卻來到廠裡,圍著那件只擦傷一角的鋼件拍照、稱重,還要求把它送回檢驗臺,重新檢查有沒有內部裂紋。
“人回不回來,工頭自己決定。鋼能不能繼續用,保險行要籤三份紙。”奧托指著共保清單,“所以我一看見北辰保險,就知道它保的肯定不是我們。”
北側炮組的老兵沒有再叫他敵人。他把自己的軍餉單推到奧托面前,讓兩張紙並排放好。一個應發五枚,一個應發七枚;一個扣武器維護,一個扣運輸保障。數字不同,最後留下來的卻都只有三枚多一點。
米洛什一直站在燈照不到的地方。聽到這裡,他才走近木箱,拿起共保清單:“黑彌撒第一批炮彈有多少枚?”
奧托回憶了一會兒,說道:“我只見過四列重貨車。前兩列拉炮架和分解炮身,第三列是起重裝置,最後一列裝著二十四隻短鋼筒。每一隻都單獨墊了木架,押車軍官不准我們靠近。”
“那不是鋼筒,是炮彈運輸殼。”米洛什用鉛筆記下二十四,“有投保價值嗎?”
塞福涅翻到共保清單背面。那裡只有整批貨物的申報價值,沒有再往下拆分,總計二萬四千銀盾。
“塞福涅你明天去找北辰保險的費率表。”米洛什說,“知道它按多少比例收錢,就能倒推出這批貨值多少錢。再去掉炮架、鐵路和起重裝置,剩下的就是炮彈。”
奧托又補充了幾個細節。二十四隻運輸殼全部使用雙層木架,每節車廂只放四隻;裝卸時,普通士兵必須退到警戒線外,只有軍械工和鋼廠派來的技師能靠近。最後一列車還帶了獨立引信箱,尺寸比步兵團平時使用的炮彈箱大出一倍。
米洛什把這些逐項記下,又問木架用了多少鋼箍、每次停車有沒有檢查運輸殼受潮發熱。奧托答得不完整,卻能確定每經過一座大站,軍官都會逐只檢視運輸殼和引信箱。朱伯倫看著兩人一問一答,沒有插話。一個幾天前還被當成誘餌丟在鐵絲網外的逃兵,此刻正在告訴洛林工程師,該怎麼計算那門準備轟死他們所有人的炮。
皮埃爾聽懂了他的意思:“你準備算一發黑彌撒值多少錢?”
“不是值多少錢,是他們願意為它付多少錢。”米洛什把數字寫在牆上,又補了一句,“這兩件事通常不一樣。”
奧托忽然咳了起來。起初只是兩聲,很快便彎下腰,手掌死死壓住大腿外側。毯子下面滲出一小片暗色,阿貝爾立即撥開圍在病床旁的人,剪開剛換不久的繃帶。
傷口沒有重新裂開,邊緣卻已經紅腫。阿貝爾摸了摸奧托的額頭,轉身問道:“今天下午送到醫務室的消炎藥呢?”
跟來的勤務兵搖頭:“倉庫沒發,說要等明早的轉運結束。”阿貝爾又問乾淨繃帶,勤務兵回答:“只給了兩卷,剩下的也在轉運單上。”
阿貝爾的臉色徹底沉下來。他讓人把病床推回醫務室,自己留下來解釋:“南側醫療倉庫有十八箱新藥和敷料,原本是洛林要塞的冬季補給。今天下午,邊境司令部來了一張調令,要在明早五點半以前全部裝上最後一班軍用勤務車。”
霍夫曼問:“為什麼調走?”
“司令部後方醫院要建立戰備儲備。”
“洛林不用儲備?”皮埃爾指向奧托被推出去的方向,“醫務室已經在拆舊床單了。”
阿貝爾壓住火氣,說道:“軍需處的答覆是,洛林目前沒有正式戰事,現有庫存足夠日常使用。可他們沒有來數病床,也沒有問過今天用了多少繃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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