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擦乾淨。”朱伯倫把破布遞還給他。
皮埃爾沒有接: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寫一句話很容易,留下來回答別人接著問的問題很難。”朱伯倫把破布重新浸進水桶,“還有兩天多,黑彌撒就到了。別讓所有人以為看懂一張賬,就等於炮不會落下來。”
皮埃爾沒再爭,把牆又擦了一遍。字雖然看不清了,問過問題的人卻沒有跟著消失。午飯前,軍需處收到了七份要求補列明細的申請;下午一點,廚房重新稱了那桶醃肉;兩點半,洗衣房找到了少發三箱煤皂的倉庫記錄。
沒有人再來請朱伯倫替他們做決定。他們只是開始要求負責寫字的人,把紙上的字說清楚。
中午十二點以前,德維爾向邊境司令部發出了第一份回覆。他沒有提交姓名,只附上貝克的交割記錄、阿貝爾的患者名單和自己的緊急徵用令,說明倉庫外始終留有通道,沒有士兵接觸押運人員,也沒有人試圖奪取物資。電報最後,他以要塞指揮官的身份重申,十八箱藥由洛林醫療互助金採購,在炮擊迫近時留下物資符合軍方徵用條例。
下午兩點十二分,司令部只回了十七個字:物資問題另議,非法集會必須查明組織者。
後面還附了一道命令,要求封閉七號彈藥間,扣押全部抄件。如果洛林拒絕提供參與者名單,責任將由要塞指揮官和當值軍士共同承擔。
德維爾看完以後叫來貝克,重新問了一遍倉庫外發生的事。貝克回答,沒有人攔車,沒有人搶藥,也沒有人威脅軍需中尉。二十七個人只是拿著各自的紙,等負責交割的人寫下解釋。
“如果我沒趕到,他們會動手嗎?”德維爾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貝克說道,“但在您趕到以前,他們已經等了二十多分鐘。”
德維爾沉默片刻,命令貝克晚上帶八名憲兵去點名,但所有步槍不得上彈。貝克確認道:“司令部把它寫成非法集會,您不按譁變準備?”
“真是譁變,八支步槍不夠。不是譁變,八支上膛的步槍太多。”德維爾把電報折起,“今晚先聽他們自己說。”
下午三點,塞福涅在車站貨運房見到了範德的法律書記。男人沒有寒暄,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新的藍色車票、一份中立商會臨時離境擔保書,以及一式兩份的檔案交還清單。
“今晚九點四十六分,還是北線夜車。”他說,“商會已經和邊境司令部談好。你交還所有抄件,簽署宣告,軍方會把你視為受洛林士兵脅迫的中立僱員。過了邊境,範德先生不會繼續追究你造成的損失。”
塞福涅先看擔保書。上面有她的照片、商會鋼印和三個邊境檢查站的通行章,只要再補一個簽名,她就能在封鎖期間合法離開洛林。她此前使用的合同翻譯證件會在今晚十二點作廢,這份擔保書是唯一的替代品。
“如果我不籤呢?”她問。
“那你不再是商會僱員,也不再受中立身份保護。下一次憲兵檢查你的證件時,我建議你準備一個比‘合同翻譯’更好的解釋。”
塞福涅又拿起交還清單。上面一共有五項檔案,前四項她都見過:軍火匯票拓本、西海農機收款記錄、北辰保險共保清單,以及十八箱藥的改列抄件。第五項只有一串編號和一行貿易語名稱。
她看完以後把清單折起:“九點半以前,我給你答覆。”
“九點三十五分。列車不會為了答覆晚點。”法律書記把藍色車票壓在擔保書上,“塞福涅小姐,昨晚留下的是十八箱藥。今晚如果你不走,留下的就是你自己。”
回要塞的路上,塞福涅沒有把車票藏進合同簿,而是一直拿在手裡。朱伯倫在北側通道見到她時,先看見了那片熟悉的藍色。
“又是九點四十六分?”他問。
“這條鐵路每天都很準時。”
朱伯倫又問:“你準備上車?”
塞福涅把車票翻了一面,沒有回答,只問道:“德維爾今晚會帶多少憲兵?”
“不知道。霍夫曼只說所有人必須到。”
“那就先去點名。”她把車票收進口袋,“車要到九點四十六分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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