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看我。”塞福涅說道,“寫給下一任站長看。等炮彈落下來,他至少知道這間辦公室為什麼空了。”
最後,站長同意以“封條與申報內容不符”為由發出爭議通告,不提米洛什的名字,也不描述底片上的結構。貝克以憲兵身份簽署失竊時間,造紙廠領班透過電話確認木盒尺寸,米洛什則讓軍械書記送來那塊底片的曝光編號。
一份通告仍然不夠。北線總排程處可以壓下一份,北辰保險也能撤回一份。塞福涅讓電報員同時發往七個地方:邊境二號站、北線總排程處、王國鐵路理賠室、海峽聯合銀行、兩家中立保險行,以及城裡仍在印晚報的報館。
站長皺眉問:“報館為什麼也要收到?”
“因為銀行和保險行都可以把紙鎖進櫃子,報紙賣出去以後就很難逐張收回。”塞福涅回答,“他們仍然可以複製底片,但以後每賣一次這套結構,都要擔心買家見過今天的編號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,沒有提出報酬,也沒有要求範德或者商會替自己擔保。朱伯倫注意到,塞福涅在第一份電報末尾籤的是自己的名字,而不是“範德代理處翻譯”。
六點四十分,七份電報全部發出。第一份回執來自邊境二號站,值班排程員承認木盒確實經過六號股道;第二份來自海峽聯合銀行,只有一句“已登記爭議,不代表承認責任”。這句話不能讓底片回來,卻足以讓那塊玻璃不再幹乾淨淨。
回到要塞以後,米洛什讀完回執,沒有表現出高興。他說線條不需要經過銀行就能變成炮,軍火商也不會因為一張失竊宣告忽然長出良心。
塞福涅回答:“我沒打算給他們長良心。我只是讓他們以後分錢時多留一張賬。”
米洛什把回執摺好,放進受潮圖紙的登記袋:“那就別隻留一張。”
德維爾簽下一張兩小時臨時使用令以後,七號彈藥間重新開了門,裡面已經有人開始抄寫通告。皮埃爾拿著第一份抄件,先把底片編號抄錯了一位,被鐵路出身的老兵當場圈出來。其他人沒有等朱伯倫安排,一組核對數字,一組謄寫,另一組把副本分別送往醫務室、軍械處和北門車站。前幾天他們還需要朱伯倫站在木箱旁解釋每一欄是什麼意思,如今他進門以後,只得到一句“先別說話,等我們對完第三遍”。
朱伯倫真的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門邊,看著皮埃爾把寫錯的數字刮掉,看著奧托隔著病床送來的軍餉單抄件被當成墊板,又看見牆上多了一張新紙。紙上的字很歪,內容卻很清楚:
調箱子可以只寫編號。調活人必須先寫姓名。
這是霍夫曼下午從第三張空白委託裡總結出來的辦法。德維爾已經把它寫進臨時戰備命令:任何以“技術人員”“受傷僱員”或“合同證人”為名離開洛林的人,必須在車輛進入要塞以前寫明姓名;用途欄後來補寫的一律無效;病號由阿貝爾確認,軍械人員由米洛什確認,軍人則必須經過當值軍官和一名同組士兵共同簽字。
空白委託仍然釘在主堡記錄裡。它沒有被燒掉,也沒有被偷偷藏起來,而是被所有門崗抄了一遍。白紙原本能裝進任何一個名字,如今它反而提醒守門的人:沒有名字,就不許把人帶走。
晚上十點十八分,灰嶺方向的鐵路訊號第一次改變。
斷護欄橋的值班工人透過民用線路送來訊息,橋兩端從晚上九點起便禁止點燈,沿線住戶也被趕離。十點以後,一列沒有車號的過載列車停在第三橋北側,前後各有一臺機車,車廂聯結器和鬆動掛鏈都裹著厚布,儘量不讓金屬撞擊聲傳得太遠。
十點五十七分,列車開始過橋。
橋樑承重有限,十二節貨車只能一節一節向前挪。第一節裝著鋼製底座,第二節和第三節是拆開的承重梁,後面幾節全蓋著黑布。列車每走十米便停一次,工兵在橋墩下檢查木撐,鐵冠軍官則站在兩端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
十一點二十一分,最後一節車廂離開斷護欄橋,轉入灰嶺舊採石場支線。
電報員把訊息送進主堡時,德維爾、霍夫曼、朱伯倫和米洛什都在地圖前。塞福涅拿出收益表,找到黑彌撒運輸專案。那上面列著四列運輸車,剛剛透過的是第一列。
德維爾在灰嶺旁畫下一道黑線:“剩下三列什麼時候到?”
朱伯倫看著北線的三個橋樑標記:“他們不會讓四列車同時壓橋。第二列至少要等第一列完成解除安裝,第三列裝炮彈,第四列帶起重裝置和炮組。只要沿線工人還能把訊息送出來,我們就能一列一列數。”
少校用鉛筆點著另外三列車的位置,追問道:“數完以後呢?”
“數完以後,我們至少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再騙自己。”
窗外沒有汽笛,二十公里外的列車也傳不進主堡。可北門鐵路連線線上的鋼軌正在微微發顫,值夜的鐵路工把手按在軌面上,能感覺到一種緩慢而沉重的節奏。
過去幾天,鐵路替他們送回過密令、名單、軍餉和一袋不該回來的記錄。
這一次,鐵路把炮送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