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區電話中斷後的四分鐘裡，主堡收到三種互相矛盾的訊息。
北側觀察所說炮彈落在醫療倉庫東面；城牆哨位說舊鐵路隧道入口已經塌了；一名從南區跑來的勤務兵則聲稱，整座倉庫連同裡面的藥都被炸進了地下。
德維爾沒有把任何一句寫進正式記錄。他讓書記官在三條口述後面標上來源，又命令貝克帶人去現場核對。朱伯倫跟著貝克離開時，少校沒有阻止，只提醒道：“先報活人，再報房子。”
從主堡到南區的地面道路已經無法通行。第三發炮彈掀翻了兩輛空貨車，半截屋頂壓在街中央，碎玻璃和磚塊一直鋪到學校門口。貝克帶隊沿連線壕繞行，途中遇到一輛從醫務點返回的擔架車，朱伯倫和另一名憲兵扶著車尾，借它遮住自己暴露在灰嶺方向的上半身。
越接近醫療倉庫，空氣裡的石灰和木屑味越重。倉庫的東側屋頂已經不見了，正門被一根折斷的承重梁頂住，門前地面多出一個比第一發稍小的彈坑。炮彈沒有正中倉庫，而是落在倉庫與二號入口之間的空地，爆炸把一面磚牆推倒，也把通往隧道的電話線和木棚一起埋進土裡。
倉庫門外沒有成排藥箱。
只有被氣浪吹散的空木板、稻草和幾張交割標籤。
朱伯倫走到倒塌的牆邊，看見一塊木板上還寫著“南區醫療，六箱”。那是昨天拆分藥品時留下的舊標記。真正的六箱藥已經進了北側地下醫務點，木板卻和空車一起留在原地，替那批藥捱了一發炮彈。
兩名搬運工從連線壕裡跑出來，其中一人額頭流血，另一人還架著那個把交割簿塞進外套的保管員。保管員的左肩被落磚砸傷，賬本卻仍鼓在胸前。
貝克攔住他們，先問：“倉庫裡還有人嗎？”
“沒有。最後一名傷員十一點二十九分抬走，三名保管員都在這裡。”搬運工喘了一口氣，又補充道，“空車沒來得及拉。”
貝克接著問藥，搬運工指向已經倒塌的空貨架：“昨天就分走了。”
貝克回頭對書記憲兵說道：“醫療倉庫人員全部確認，三人輕傷，無失蹤。先發主堡。”
舊鐵路隧道的情況更復雜。二號入口上方木棚已經塌下大半，入口外沿被泥土堵住，只剩不到一人高的空隙。爆炸把守門的鐵路工掀進隧道，壓斷了他一條小腿；另外六人被落木和碎石劃傷。裡面的人聽見入口坍塌後曾向外擠過一陣，但第一批後移的街區已經越過彎道，前方留出了空地，沒有形成踩踏。
朱伯倫趕到時，瑪爾塔正站在白灰線內側，一邊咳嗽，一邊讓人把長椅橫過來擋住想往外看的人。
“裡面還有多少？”朱伯倫問。
“沒人算得過來。”瑪爾塔指向牆邊的木牌，“一號口的人往中段走了，二號口進來的都在這裡。老師數孩子，鐵路工數傷員，我只數南九街。”
朱伯倫拿起那塊南九街木牌。背面多了三道粉筆線，每一道代表一組人已經越過第一道彎。瑪爾塔沒有報一個好聽的總數，只把自己能確認的說清楚：“我們街一百零七人，進來時一百零七人。剛才有個男人跑去幫忙抬木頭，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朱伯倫問了姓名，瑪爾塔回答：“尤里。他在車站卸煤，左手少一根指頭。”
貝克立即讓人去坍塌處找。幾分鐘後，尤里從木棚後面鑽出來，左手確實少一根小指，右肩上還扛著一根用來頂入口的短木樑。他沒有失蹤，只是剛才聽見鐵路工被壓住，繞到側面找支撐。
瑪爾塔看見他以後，在木牌背面把剛寫下的一橫擦掉：“南九街還是一百零七。”
隧道深處傳來敲擊聲。
最初是雜亂的幾下，隨後逐漸變成三下，停一會兒，再敲三下。奧托在礦工歌裡用過同樣的節奏，鐵路工也拿它確認隧道另一端有沒有人回應。二號入口的工人用扳手敲擊鐵軌，裡面很快傳來回聲，證明第一道彎以後的線路沒有整體坍塌。
貝克讓人把訊息先送主堡：二號入口受損，七人受傷，暫無死亡；隧道內部仍通，人員未出現大規模踩踏。四號入口也在這時派人趕來，報告那邊沒有被擊中，傳令兵已經在炮彈落下前抵達。
朱伯倫聽見“暫無死亡”時，沒有立刻放鬆。他沿入口向裡走了幾十米，確認頂板支撐沒有連續裂開，又檢查擔架和水車是否堵路。老師帶著孩子坐在隧道中段，水杯一隻不少。瑪爾塔的小兒子仍抱著空水罐，見到朱伯倫後問：“外面的倉庫沒了嗎？”
“牆沒了。”朱伯倫回答。孩子馬上又問藥，朱伯倫告訴他：“藥不在那裡。”
孩子想了一會兒，似乎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麼前一天不許他碰那些箱子。他把水罐放到腳邊，小聲說：“那炮打錯了。”
朱伯倫沒有告訴他，黑彌撒並沒有打錯。它打中了昨天的醫療倉庫，打中了賬面和地圖上最合理的目標，只是藥和人已經先一步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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