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尉最終沒有刪掉那一行。
德維爾在複檢令下方簽名，又補充一條臨時規定：各外堡基層檢查結果可直接送主堡，軍械處只能追加複核意見，不得扣下、改寫或要求重新謄抄。任何一份帶有兩名檢查者記號的報告，書記官都必須登記時間。
皮埃爾留下的直線和勒內畫下的圓，從這一刻開始可以越過軍械處中尉的桌子。
複檢令透過軍用電報線發往邊境司令部、鐵路總排程處和北線各堡。塞福涅另寫了一份貨權爭議通知，要求海峽聯合銀行暫停支付同一批號的全部尾款，北辰保險也不得在批次歸屬查清前更改受益人。
第一份軍用電報沒有順利發出。邊境總檯看到“停止同批軍械轉運”以後，要求洛林補上司令部軍需科的批准編號。那一科正是第五個簽字所在的部門，照正常程式送去，複檢令會先回到被調查的人手中。
德維爾讓電報員換了標題。
不再寫貨運爭議，而是寫“現役武器連續故障警報”。按照戰備規程，任何一座要塞發現可能導致多處火力失效的同批軍械，都能直接向相鄰要塞示警，不必先等軍需科同意。中尉在正文後面附上五號堡六十七發射擊記錄，米洛什補充技術判斷，四十人檢查表則作為第三份附件逐號傳送。
邊境總檯再次要求刪去普通士兵的檢查記號。
德維爾沒有同意。他讓電報員回覆：“刪去哪一個名字，請總檯值勤官先報自己的姓名。”
對面沒有再要求刪改。
三份電文用了近二十分鐘才全部送完。主堡電報機一直響著，紙帶從桌邊垂到地面。每一座收到警報的外堡都必須回覆現有批次與安裝數量，哪怕它們暫時不相信洛林的結論，也不能再說自己沒有收到訊息。
電報員問：“您現在沒有商會身份，這份通知署誰的名字？”
“不署我的。”塞福涅把紙遞給德維爾，“讓王國軍方自己問，它買下的四十八套東西為什麼已經賣給了別人。”
德維爾與軍械處中尉分別簽字。貝克作為憲兵見證人留下第三個名字。檔案發出不到十分鐘，洛林車站便接到中立商會代理處的電話。
打來電話的人沒有報姓名，只說停運通知缺少邊境司令部批准，北灣新堡的貨屬於中立商業資產，洛林無權扣留。若鐵路因此延誤，所有損失由德維爾個人與洛林軍械處承擔。
少校準備接電話，塞福涅先問中尉：“您願意繼續確認這一批完全合格嗎？”
中尉看了一眼紅布袋：“不願意。”
塞福涅讓電話員把原話轉告代理人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如果貴方堅持放行，請在貨單背面簽字，確認四十八套精製維修件與洛林收到的批次為同一批貨，並承擔全部故障責任。”
電話另一端要求等待。
五分鐘過去，沒有人回來簽字。
第一封回電反而來自海峽聯合銀行。銀行不關心擊針短了多少，只確認同一批號不能同時抵押給北灣新堡與王國軍械總庫。相關尾款立即凍結，直到七名原簽字人重新確認貨物去向。
第二封回電來自北線第三轉運站。
三隻準備隨夜車發往北灣新堡的軍械箱已經被攔在站內，總重量與原始出廠單一致，箱底使用方頭粗釘，沒有二次開啟痕跡。站長不肯把貨送回洛林，卻也不敢讓它們繼續向北。
回電後面還附著站長的現場記錄。中立商會代理人已經帶著放行檔案趕到貨臺，聲稱這三隻箱子屬於北灣新堡，和洛林沒有關係。站長便讓他解釋，為什麼箱體編號與洛林的採購單完全相同。
代理人說編號重複只是抄寫錯誤。
站長讓他把“抄寫錯誤”寫在放行檔案上，再註明由誰承擔一批軍械同時賣給兩個買方的責任。代理人不肯落筆，轉而要求把箱子送進商會租用倉，等銀行答覆。
站長同樣拒絕。他把三隻箱子停在軍方貨臺中央，機車可以從旁邊透過，誰也不能在夜裡悄悄把貨換走。鐵路警察、軍方值勤員和兩名搬運工分別在車輪封條上留了記號，只要平板車移動，四個人都會知道。
那批能用的零件沒有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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