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限循環:我被困在了1914年》第107章 第二十四發炮彈(1)

作者:鐵板魷魚里挑洋蔥·5小時前

六點四十七分,儲煤溝裡的人走不快。

鐵梁把洞口壓成一道歪縫,馬爾塞先爬過去,再從另一頭拽箱蓋。貝克託著朱伯倫的肩,五號堡觀察兵護住他左肋那截金屬;四個人費了將近三分鐘,才把一副沒有把手的木板拖過十五步。朱伯倫每被挪一下,血就在腹腔裡沉一下,外面的布反倒不怎麼溼了。貝克那隻懷錶在爬鐵梁時磕碎了玻璃,秒針還走,走到四十八秒便絆住,抖半天,再猛地吞過去。沒人知道它究竟慢了多少。

“這不對勁。”貝克伸手探他腰側。“裡面。”朱伯倫說。“我知道在裡面。”貝克的火氣一下頂起來,“我說你別再替我報傷情。”

煤溝盡頭還剩一盞罩著藍布的燈,旁邊原是給運煤騾子歇腳的壁龕。馬蒂厄蹲在那裡,醫療箱少了一隻,軍裝下襬沾著乾涸的藥水。他本該隨最後一批擔架離開,卻被塌牆堵在這邊,只好把能找到的繃帶、止痛粉和一口黑鐵鍋搬來。鍋裡是主堡廚房剩下的燕麥糊,火早滅了,邊緣結著一層灰皮。

“你們再晚一點,我就自己吃光。”馬蒂厄把木勺伸進去攪了攪。燕麥糊底下壓著半塊碎土豆,鹽全沉在鍋底,攪起來以後,一股鹹熱氣竟還留著。馬爾塞抓過勺子先嚐,立刻皺起臉,“你把鹽袋掉裡了?”“廚子跑的時候撞翻半罐,我把罐撈出來了。”“你撈的是罐,鹽還在。”馬爾塞把勺子塞回他手裡,“給傷員。我們吃了要渴。”

朱伯倫不想吃。胃被血和疼痛擠得只剩一條縫,聞見燕麥糊的腥氣便往上頂酸水。馬蒂厄沒問,把勺沿抵到他下唇,讓那點糊慢慢流進去。鹽味重得發苦,燕麥沒有完全煮透,細硬的殼麻住了整張嘴。他費力嚥下半口,另一半順著嘴角漏到領子裡。

“還要嗎?”馬蒂厄問。朱伯倫搖頭。馬蒂厄收過勺子,緩緩道:“那就欠著,出去以後補我一整鍋。”

馬蒂厄用勺子刮淨他領口那點燕麥,自己舔掉,又把鍋蓋扣緊。貝克看了他一眼,馬蒂厄說:“別那麼看,廚房沒發第二把勺。”他說得兇,手卻繞開金屬片,把朱伯倫腰下那捲透血的毯子重新掖緊。毯角剛碰到左側,朱伯倫的腳趾便在靴裡狠狠蜷著。

煤溝外傳來步槍的散響。先是鐵冠的長點射,接著三號堡那挺機槍咳了兩陣,第二陣只響了六發。馬爾塞數完,把手伸向朱伯倫領口,抽出炮次表看了一眼。二十二後面的格子空著,鉛筆留下的洞已經被血封住。

“炮沒了,人還會進來。”他把表捲進袖口,“舊軌道能到外側石門,過門就是阿貝爾那條擔架線。走。”

馬蒂厄和貝克抬前端,馬爾塞拖後端,觀察兵倒著走,槍口始終壓住煤溝。舊軌道埋在煤泥裡,箱蓋每過一道接縫便磕一下。走十幾步,他們便得換一次手。貝克右肩撞傷,換到左邊又會碰朱伯倫的鐵片,只能把箱蓋邊緣頂進掌心;木刺扎進去,他咬出來,帶出一絲細血,再接著抬。沒有人停下來談該不該帶這個快死的人,他們只是被他的重量拖慢,喘得一句整話都說不齊。

朱伯倫開始還數軌道接縫,數到第十七道時,數字散了。他看見頭頂的藍燈被拖成長線,看見馬蒂厄後頸上粘著一小片繃帶紙,又看見塞福涅的利潤表在黑暗中攤開。二十四道短線,像餐館老闆在牆上記欠賬,一道也不肯替客人少算。

第二十三發來時,沒有人先聽見炮聲。

舊軌道忽然從腳下拱起,箱蓋朝牆邊猛滑。貝克肩膀撞上磚拱,馬蒂厄被木板帶倒,觀察兵的槍飛進黑處。隨後空氣才從石門方向壓回來,藍布燈罩貼著火苗鼓起,滅了。煤灰一口灌進每個人的鼻腔,朱伯倫胸口那截鐵在震動裡往深處錯了半寸。

他沒有喊。聲音到了喉嚨,變成一股熱血,從嘴角很慢地流下來。

黑暗裡有人罵,有人摸火柴。馬爾塞先摸到那支槍,又摸到觀察兵的腿。腿還在,膝蓋卻被軌道夾住。馬蒂厄點亮火柴,火光只活了兩息,足夠他們看清石門塌了一半,一輛裝碎石的小礦車橫在出口,車斗翻下來,正卡住餘下那半。

“第二十三發。”朱伯倫說。“你還數這個?”馬爾塞伏下去刨煤泥,聲音貼著地面反彈:“快搭把手!先抬軌道,別碰他膝蓋。”貝克卻沒動,他的手按在朱伯倫頸側,數了幾下,臉色比煤灰還沉,“先送他。”馬爾塞抬起頭,“門沒開,往哪兒送?”“把車斗頂回去。”“頂回去會壓死那條腿。”觀察兵疼得下巴亂抖,硬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壓。腿是我的。”

馬爾塞罵他閉嘴,轉身把十九顆散彈全倒在地上,摸出其中兩顆底火發黑的扔掉,餘下塞給貝克。“十七發。你到門那邊,一發一發打,別學機槍。”隨後他和馬蒂厄把撬棍插進軌道底,觀察兵自己抱住大腿往後拖。第一下沒動,第二下,彎軌從煤泥裡掙出一個手掌寬,膝蓋帶著褲布硬扯了出來。那人當場暈過去,還死死的咬著自己的袖口。

石門外已經能看見槍口噴發出的火焰。貝克趴在翻倒的礦車後開槍,每響一發就換一個射孔。十七發被他拖成一支不存在的小隊,鐵冠步兵摸不準裡面還有多少人,腳步在門外緩緩又退了回去。

馬爾塞把觀察兵背到肩上,膝彎的血順著他褲腿往靴子裡灌,“馬蒂厄,推車。貝克,過來抬人。”

貝克退回來時只剩三顆彈。他和馬蒂厄重新抓住箱蓋,剛抬起,朱伯倫左手忽然扣住貝克手腕。力氣很小,指甲卻掐進了皮肉,“日誌出去沒有?”貝克說:“三下回音,早過鐵梁了。”“摘錄?”“書記處兩份,醫院一份,阿貝爾褲襠裡可能還有一份。你還有什麼要盤的,一口氣問完。”

朱伯倫鬆開手。不論滿意不滿意,這類情緒已經擠不進來了,胸口只容得下一口比一口淺的氣。箱蓋被抬到礦車邊,馬蒂厄用肩把歪斜車斗頂開一條縫。所有人輪著擠過去,動作慢得叫人發火。馬爾塞背上的觀察兵醒了一次,說自己能爬,但沒人理他。

舊軌道外側有風。冷風從石門後的裂口鑽來,帶著雪、炸藥和一絲燒焦的松木味。更遠處,阿貝爾掛在側洞的回鈴被人拽了一下,細細一聲,停了。隔了片刻,又響兩聲。

三聲。最後那隻擔架隊已經越過外折彎。

馬蒂厄剛要笑,頭頂的岩層深處響起一陣比雷更鈍的滾動。朱伯倫先覺出它來。箱蓋下的碎煤在跳,左肋那截鐵也跟著跳,像有人隔著他的身體敲門。

“趴——”馬爾塞只喊出一個字。

黑彌撒的第二十四發落在舊軌道與三號堡之間。

沒有火光鑽進石門。整條煤溝先被舉起來,又歪著摔回原處。翻倒的礦車撞上門框,把剛擠出來的縫重新堵死;貝克被氣浪掀到朱伯倫身上,馬蒂厄抱住箱蓋,掌背給石片削去一層皮。馬爾塞跪在地上,背上的觀察兵卻還在,他用兩隻胳膊把人勒得幾乎喘不過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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