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二十一分,那名邊境憲兵上尉還在等德維爾簽字。
他把回執夾抱得很緊,金屬包角一直硌在軍服第三顆紐扣上。王國通訊處的戰報已經發完,司令部要的也不再是一份能趕上報紙的回覆,只是一張手續完整的副本。德維爾若現在籤,早晨七點發生的一切便會被壓成“奉令關閉,秩序穩定”;若不籤,上尉就按線路中斷接管三處通道。
“少校,我只負責帶回檔案。”上尉說。德維爾看了看他夾在臂下的回執:“通道由你接管以後,你負責什麼?”對方說執行司令部命令,少校又追了一句:“我問出了事以後。”上尉的第三顆紐扣終於從金屬包角下掙出來,他低頭按回去,“出了事,自然逐級報告。”
書記官低著頭,給那七張臨時勤務證補第二遍火漆。朱伯倫站在地圖桌另一頭,聽見“逐級”兩個字,手裡的藍鉛筆在第四十八號旁邊點出一粒越來越深的坑。他沒有插話,先把南站那兩節貨車的改造時間寫完:通氣窗二十五分鐘,刮淨煤渣十二分鐘,拆貨架至少十八分鐘。三項可以交叉做,最快也要九點五十八分。
憲兵上尉看見介面頁,問那是不是未經批准的撤離計劃。朱伯倫說還不是,只是一節車怎樣才不會悶死人。對方伸手想取,德維爾先把紙壓住:“這是洛林內部排程。”
上尉提醒洛林的民用排程已經暫停。德維爾的手仍壓著紙:“車裡還要裝主堡檔案。您想讓檔案也不喘氣,可以另發一道命令。”
上尉聽出少校在擠兌他,臉上卻沒發作。他從夾中抽出接管通知,紙上已填好舊隧道、南站和北門三個名稱,只空著生效時間。命令允許邊境憲兵檢查任何擬撤離人員,扣押無明確軍籍者,也允許在守軍動搖時暫時封存要塞自己的通行章。
朱伯倫問什麼叫守軍動搖。上尉說拒絕崗位、擅離佇列、傳播失敗訊息都算。他又問把妻兒送到門邊算不算,對方停了一下:“視具體情況。”
朱伯倫又問由誰來看具體情況,上尉答現場指揮官。他便轉過頭去看德維爾:“那還是需要一個名字。”
少校沒理這句話。他讓上尉把接管通知留在桌上,等自己看完再決定是否交章。上尉不肯,說通知只供當場宣讀,不能脫離回執夾。德維爾便叫書記官逐字抄。前四行還算順利,抄到“必要時採取強制措施”,上尉合上夾子,說剩餘內容屬於邊境聯絡處內部許可權。
“那我不會讓一份沒看完的命令進門。”德維爾說。
兩人僵著的時候,南站打來電話。鏽死的通氣窗已經撬開,窗軸卻少了一塊限位鐵,列車一動,窗扇可能自己拍回去。值勤軍官找不到同規格零件,問能不能從備用電話線卷架上拆一枚銅銷。那批線屬於主堡檔案編組,拆掉以後要改用麻繩固定,行車時可能松。
朱伯倫讓他們別拆,先用貨架角鐵打一個限位片。米洛什留下的檢查者裡有人會看裂紋,角鐵受的力也不大。上尉聽到米洛什的名字,立刻問工程師是否仍在洛林。朱伯倫說不知道。這個回答是真的,卻讓對方把目光釘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。
九點三十七分,舊隧道外門傳來灰嶺重炮準備的警鈴。
第一次短鈴只叫隊伍伏低,第二次便有人開始往折彎後面擠。第四十八號裁縫把縫紉機推到牆根,轉身去扶剛才喘不過氣的老太太;抱被子的男孩沒找到母親,抱著那床被子逆著人流往前鑽。門崗守衛想落下內側防爆門,手車卻橫在軌上,兩個輪子都卡過了門線。
德維爾抓起電話,讓守衛別關門,先將手車沿軌推出內側十米。電話那邊只聽清“關門”兩個字,鐵輪已經開始響。朱伯倫一把奪過備用線,連續喊了三次“不要落”,隨後叫接線員敲兩長一短的取消碼。隧道里有人跟著敲鐵軌,聲音前後撞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下來自主堡。
黑彌撒的第十四發從雲層上方墜下來。
炮彈沒有正中隧道。它落在外門東側的廢票房,整面磚牆朝鐵路撲倒,碎石和舊木樑將通往外門的明溝堵住一半。爆炸把內側手搖機從牆上掀下來,電話線斷在接頭後方;防爆門被衝擊推了半尺,正好咬住橫在軌上的手車。
報告先從南區傳令兵口中回來:外門未塌,明溝還能單人透過;門內六人受傷,兩人被倒下的手車壓住,暫時沒有確認死亡。抱被子的男孩找到了母親,右耳出血。第四十八號裁縫的縫紉機被磚砸斷了飛輪,他本人還在幫人抬車。
被壓的兩個人不能直接拖。手車橫樑頂住一個人的小腿,防爆門又咬著車沿,先抬門,橫樑就會往骨頭裡切;先鋸車,鋸條每拉一下都在傷員腿邊抖。守衛最後從門軸下塞進兩隻木楔,一點點將門撐回去,裁縫趴在地上護著傷員膝蓋,嘴裡不停罵那架已經壞掉的機器太沉。他平時靠它吃飯,現在卻先把縫紉機底座拆下來當了墊門的鐵塊。
上尉說第十四發證明停止撤離是對的。大批人員一旦走出外門,傷亡只會更多。朱伯倫沒有說開門就一定不會挨炮,他問:“關在裡面以後呢?”
上尉說裡面至少有混凝土頂板。朱伯倫用鉛筆指著傳令兵剛畫的堵塞位置:“有。也只有一條剛被堵掉一半的明溝。”
德維爾讓兩個人都閉嘴。他把隧道傷情、外門通行寬度和清障所需人數寫在執行報告背面,又命令從三號堡調一個工兵班去清明溝。上尉立即阻止,說前沿兵力不得用於民用通道。少校問這六名傷者算軍用還是民用,上尉答不上來,因為其中兩人是守衛,一人是醫務助手,另外三個只拿木牌。
上尉說會向司令部報告德維爾阻礙接管。少校將鋼筆筆尖朝外遞過去:“寫清我阻礙了哪一件事。是沒有讓您扣章,還是派人把門口的磚搬開?”
上尉沒接筆。他要求帶走洛林的主堡通行章,在司令部答覆前暫時封存。德維爾將章盒開啟,裡面沒有章。書記官說今早為北門臨時勤務證蓋印以後,章由貝克帶去核驗外牆接收點,尚未送回。
這不是事先安排。貝克確實帶走了章,因為霍夫曼說七張紙若只蓋一種章,憲兵可以一次全扣。上尉不信,要派人去追。德維爾允許他派兩名,不能從隧道清障班抽人,也不能扣擔架。
朱伯倫低頭重排兩條線。清障至少四十分鐘,南站貨車九點五十八分可以裝人;若把舊隧道前二十批轉去南站,車廂超載,鐵路家屬便要再等一輪。他先把受傷者轉向南站醫務車,再給第四十八號以後重新標時間。德維爾看了半晌,突然問朱伯倫準備不準備問他們。朱伯倫一時沒跟上:“問什麼?”少校用手指沿著他剛畫的改線慢慢走了一遍,“願不願意去南站。那條線會被灰嶺看見,車也可能在第一道鐵路封鎖被扣。你又把他們挪好了。”
“可以讓門崗去問。但必須先給出能走的線,不然問的是願不願意繼續等。”朱伯倫沒有停筆,“至少先把傷員挪出被咬住的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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