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限循環:我被困在了1914年》第99章 一家公司(1)

作者:鐵板魷魚里挑洋蔥·8小時前

那家公司接到的第一份軍用訂單,是轉運四百二十噸硬化鋼圈。

合同不寫火炮。貨名是礦山提升裝置備件,目的地是一座從來沒有訂過同規格機器的北方倉庫,保險項卻包含敵軍炮擊、鐵路中斷和軍事徵用。朱伯倫讓會計把尺寸與他記得的重炮復進筒對照,內徑只差不到半指。鋼圈到倉以後還會切削,磨掉的正是那一點。

他拒絕了這張訂單,也不讓下屬代簽。訂金原路退回,駁船調去運糧,預留的鐵路車位交給兩批民用煤。公司長桌上的人先勸他提高價格,說軍方願意多付三成;朱伯倫說十成也不運。第二天,銀行來函提醒聯運商社的週轉貸款以年度軍需合同為共同擔保,無正當理由拒絕訂單,可能觸發提前還款。

倉庫領班並不贊成他把車位給煤。硬化鋼圈裝卸省事,吊上船便算交接;煤要防雨、要過秤,還會把倉底和工人的肺都染黑,利潤不到一半。三十六名裝卸工剛補齊上月欠薪,沒人願意聽一位坐辦公室的新老闆解釋怎樣阻止未來戰爭。他們只問拒單後下周還有沒有工錢。朱伯倫把六週工資從私人賬戶划進專戶,要求會計當天貼出。有人因此留下,也有人領完第一週便去了別家,因為他們不肯拿家裡吃飯去賭老闆記得的未來。

德維爾問:“你有錢,為什麼不還?”朱伯倫說能還第一筆,“還完以後,三處倉庫的貨主會同時失去銀行信用。船可以開,裝卸工也可以上班,可貨主不敢把貨交給一家賬戶被凍結的公司。”

他去找保險行,要求將鋼圈明確列為軍火部件。保險行同意重新核驗,卻在核驗期間暫停了公司所有戰時保單。糧食、染料和藥品並沒有變成軍火,仍因為共用同一家承運商而不能出倉。倉門外三天便排起車,有人先罵軍方,隨後開始罵朱伯倫拿別人的貨做自己的和平。

“他們罵得沒錯。”他說。

公司可以用現金賠部分損失,不能給城市補回錯過的煤。朱伯倫把私人賬戶押給銀行,換來七天寬限,又讓會計將軍用訂單、銀行催款和保險停保分別抄給報紙。他以為只要把同一條鏈攤開,貨主就會與他一起逼採購處改約。

採購處沒有爭。第四天,鐵路總排程把原定車位轉給另一家貿易行;第五天,北方倉庫改用新貨號接收鋼圈,貨名從礦山備件變成水利工程軸套;第六天,軍方以戰時需要徵用朱伯倫拒絕開放的那間倉庫。鋼圈從另一座城市出發,經過另一家銀行結算,在他原來訂下的鐵路時刻穿過港口。

那間被徵用的倉庫仍屬於他的公司。牆、門、地板和裝卸架都在資產表上,鑰匙卻由軍需官拿走。朱伯倫可以起訴,法院也受理了,只把第一次開庭排在動員結束以後。

貝克說他控制了公司,卻控制不了公司的倉庫。朱伯倫糾正他:“我能控制倉庫。控制不了徵用倉庫的軍隊,給軍隊放款的銀行,替訂單換名字的採購人,還有把車位挪走的鐵路。他們也不需要坐在同一間屋裡商量。每個人只做自己那一欄,貨不經意間就繞出去了。”

值勤室的電話在這時響了。南站值勤軍官報告,兩節空貨車已被邊境司令部徵入軍用編組,準備裝運主堡檔案與備用電話線。鐵路家屬仍留在候車棚,不得隨車。另一節車的車長願意藏人,卻要求要塞出具書面命令,證明被查時不是他私自收錢。

南站同時報來車內尺寸。兩扇側門只能從外面插閂,車頂通氣窗有一扇鏽死,地板還粘著上一車煤渣。若真裝家屬,必須先派人刮地、撬窗,再給內側加一根能推開門閂的短杆。改車至少二十五分鐘,期間貨口外會看見持續搬運。朱伯倫讓他們先修通氣窗,不許先把人從候車棚叫出來;車沒改好以前排隊,只會替灰嶺多畫一個目標。

德維爾看了眼簽名欄。朱伯倫說一節貨車若不鋪稻草、不留通氣口,最多隻能按站立人數塞進去;若按傷員和孩子混載,需要拆掉中間兩排貨架,人數會少近一半。少校問他準備把誰寫成檔案隨員,朱伯倫說鐵路值勤人員家屬最容易透過,因為姓名能與站務簿核對。

“裁縫呢?”德維爾問。

朱伯倫沒有立刻回答。第四十八號沒有鐵路崗位,沒有醫務章,也不是軍屬。他可以把人列成修補軍毯的臨時工,前提是倉庫確實交給他一批軍毯,並由軍需官簽字。南站沒有多餘軍毯,臨時調一批過去會佔路,也會讓後面所有人開始爭同一張勤務證。

“先讓鐵路家屬上。”他說,“裁縫繼續等舊隧道。兩條線不撞。”

德維爾把這句話寫到執行報告空白處,但只寫了一半便停筆。他問那家聯運商社後來怎樣。

朱伯倫看了他一眼,緩緩道:“我用接下來的兩個月去買缺口。其實就是買一家小保險經紀行,希望恢復停掉的保單;對方的承保額度來自更大的保險聯合體,拒絕軍需訂單後,額度隔天被收回。我又買了報關行剩餘股份,試圖卡住軍用品的跨境檔案;軍方改走免驗封條。最後我想拿到銀行董事席位,才發現自己一整年的利潤只夠買那家銀行不到百分之一的股份,而王室借款、鐵路債券和軍火廠抵押早已纏在一起。”

他不是一次都沒攔住。公司拒運的第一批鋼圈晚了六天,其中一條替代駁船在霧裡擱淺,又晚了兩天;一座倉庫的工人借停工查出吊索斷股,原本可能被砸死的三個人活了下來。朱伯倫給被軍隊趕出倉庫的搬運工發了六週薪水,也把銀行催款和改名訂單留給了報紙。

但黑彌撒沒有因此晚來。

新的鋼圈從另一條鐵路送到,價格更高,保險費也更高,多出的成本進入下一筆王國借款。等朱伯倫終於摸清錢從哪一家銀行出去、在哪一處保險行變成可承受風險、又如何被軍方擔保送回工廠時,那年的仗已經打的七七八八,他終究是什麼也沒能保護下來。

他控制的公司仍有賬面價值,辦公室的爐火也仍很暖,可戰爭已經學會不經過他的門。

德維爾問他有沒有賣掉公司。朱伯倫說沒有,他把能付的工資付完,能公開的賬公開,最後在一間倉庫被炮火掀掉屋頂時死在那裡。死亡沒有替公司結算,第二天副經理照常在檔案上簽字,銀行接管抵押,軍方繼續使用被徵用的碼頭。

“所以你認為,一扇門攔不住它。”少校說。朱伯倫仍糾正他:“一家公司攔不住。但一扇具體的門,還是能決定門口的人今天死不死。”

九點十三分,王國通訊處的戰報從電報機吐出來。標題寫洛林軍民自願堅守,邊境通道秩序井然;正文沒有關閉命令,也沒有第四十八號。結尾稱要塞指揮官正依照王國意志部署最後防線。德維爾把戰報從頭讀到尾,問電報員司令部是否收到完整執行報告。

“還沒有。”電報員說,“等您的簽名。”

少校回到地圖桌前。朱伯倫已經把兩節貨車、舊隧道批次和北門回程條畫進同一張介面頁:鐵路家屬先走南站,傷員仍用北門,第四十八號以後繼續等舊隧道;每條線旁邊都有最遲時間和可能損失的人數。圖沒有要求所有人去同一個地方,卻仍由朱伯倫決定哪一批先佔哪一道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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