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人沒有在門開以後立刻往外跑。
外門前的明溝只夠一輛手車透過，昨夜新鋪的碎磚還沒凍牢，最前面的輪子壓上去便往左陷。兩個工兵拿鐵鍬補土，後面的人只能繼續等。冷風從洞口灌進來，把所有木牌吹得撞牆，一百多人聽見門開了，卻只能看著一輛空手車在溝裡試來試去。
第四次試車終於沒翻。門崗先放四副不能走的擔架，每副之間隔三十步；隨後才是抱被子的男孩和母親、兩名鐵路家屬以及三個願意自己走的輕傷員。朱伯倫站在內側折彎，手裡沒有完整名單，只有每批人數和三個去處。有人臨到檢查線又改去南站，他便把數字劃掉重寫，不再追問為什麼剛才沒想好。
外門的邊境憲兵仍要逐個看紙。第一副擔架上的傷員昏迷，軍牌在第十三發後遺失，隨行醫務兵只有一張寫著外號的患者卡。憲兵不肯在姓名欄空著時放人，後面三副擔架便全停在明溝裡。阿爾芒從隊尾擠上來，認出那人是三號堡替過兩次彈鏈的“小靴子”，卻不知道正式姓名。最後是一名準備離開的炊事兵想起他每週替第四班領鹽，跑回軍餉副簿找到了簽字。正式姓名與外號差得很遠，憲兵核完才讓開；炊事兵則錯過自己原來的批次，只好重新排到第八批。
第一個要求留下的是那名第四十八號裁縫。
他的手車剛透過防爆門，斷掉的縫紉機飛輪便卡住車輪。守衛讓他把機器卸下，下一批已經在後面等；裁縫蹲在地上看了幾秒，把鋪蓋和兩件衣服抱下來，卻把縫紉機連同手車一起往回推。他說外面沒有鋪子，也不知道接收點會不會給飯，機器壞了還能修，丟在這裡卻肯定沒了。
“那你留下？”門崗書記問。
“我先把這個放回南牆鋪子。下午若還開，我再走。”
書記不知道該在去留欄寫哪一個，裁縫也沒等他決定。他側過車，從第二批旁邊一點點蹭回隧道。有人罵他佔路，剛才被他讓過手車的老太太卻讓人往牆邊挪了挪。第四十八號木牌重新掛回釘上，數字八的下半圈仍然是歪的。
六點二十七分，南站貨車開始接人。通氣窗用角鐵撐住，內側門閂也加了一根短杆，地板的煤渣來不及刮淨，只鋪了一層舊麻袋。車長原本答應藏人，看見德維爾簽過的正式通行單後反而不願多裝，說紙上寫三十一人，多一個都可能讓他在第一道崗說不清。
馬蒂厄把弟弟扶上車時，弟弟腳上仍穿著醫務點借來的大鞋。他給弟弟帶了一隻水壺、兩塊硬麵包和三張藥品簽收抄件，告訴他到了接收點找誰核藥。弟弟問他是不是也走，馬蒂厄說下一節。車門快關時，他又改口：“不一定。南站還剩兩批箱子。”
“那我下來。”
“你下來能抬箱？”馬蒂厄用肩把人頂回車裡，“別跟我演這個。你先把腿養得能站。”
門關上以後，他沒站在原地看車，轉身去找那兩個自己教過的裝卸工。一個決定隨鐵路家屬離開，另一個留下看最後兩批藥。馬蒂厄沒有說誰做得對，只把三種封線的樣本剪成兩套，一套從車窗遞進去，一套塞回自己帽簷。
舊隧道的第三批裡出現了一名沒有申請計程車兵。他脫了軍服外套，只穿裡面的灰襯衣，軍牌藏在鞋裡，想跟一戶有三個孩子的人一起過檢查線。門崗書記認得他是南牆預備隊，問武器在哪。士兵說丟了，貝克從他揹包底翻出拆開的手槍和兩匣子彈。
邊境憲兵要按逃兵扣人，德維爾卻讓他把槍交回，再等南牆換崗確認。如果崗位已有接替，他可以按第三張命令離開；沒有，就回去等到有人接。士兵臉漲得發白，問自願撤離和逃跑到底差在哪。德維爾說：“區別在前者是我們給你留的縫，後者是你自己鑽的洞。”
南牆十分鐘後回話：他的崗位昨夜已被合併，班長以為他調去搬彈，根本不知道人不見了。士兵可以走。可那戶有三個孩子的人已經透過外門，他突然沒有可以混在裡面的隊伍，只能穿回軍服外套，獨自站到下一批。有人盯著他看，他把領口一直扣到最上面，誰也不理。
還有一名軍官勤務兵正好相反。他已經替上尉佔到南站車位，卻在登車前發現自己的通行單把年齡寫大了十歲。這個錯不影響核驗，他仍堅持退回去重開，因為一旦有人拿年齡說檔案有假，整節車都可能被扣。重開需要等主堡章，他等到列車鳴笛也沒拿到，最後把車位讓給了候車棚裡那名鐵路工的妻子。車開以後，他在空站臺上怔怔看著，突然踢翻一隻煤筐，隨後又把煤一塊塊撿回去。他沒說自己留下，只是沒走成。
朱伯倫在第六批木牌後看見朱海。
父親坐在一輛窄手車上，右褲腿從膝下疊起來，用布帶固定在座板邊。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拐橫在腿上，拐頭被手掌磨得發亮。推車的女人裹著洗衣房常見的粗布圍巾，兩隻手仍有鹼水泡久後的白。她沒有排在朱伯倫留下的任何一張介面頁裡，只拿著南區洗衣房的欠費簿和兩張糧票。
這具身體先認出了那雙手。朱伯倫站著沒動，女人已經推到他面前，抬手在他軍服袖口上抹了一下：“多久沒換過衣服啦，都臭啦！”
“來不及。”他說。
那個女人沒說什麼，只是癟了癟嘴：“反正我平時跟你說些什麼，你向來是比我有理由的。”
父親靠在車板上看他。不算老的老人在真實的視角下遠比入伍檔案裡那張照片瘦，鬍子潦草的修過，斷腿處塞了一層新棉。他問的不是兒子怎麼知道重炮，也不是為什麼幾個月沒有回家，只問門外那段明溝能不能過窄輪，順便也在問兒子會是第幾批走。
朱伯倫蹲下去摸車軸，沒有回他的問題。左輪有一點松，過碎磚時會往外擺。他讓工兵加一片墊木，再用麻繩從軸頭繞兩圈。母親說不用，前面的人都過了；朱伯倫仍把結勒緊，手指被粗麻磨出一條紅印。
“你跟不跟我們走？”她問。
“不是這一批。”
“下一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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