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點零三分,側洞外出現第二挺輕機槍。
它沒有架在朱伯倫原先算的溝口,而是從一塊門板後抬出來,先朝三號堡試射兩次,再轉向擔架出口。觀察兵報右,馬爾塞卻等了一息,直到門板後的兩雙腿也露出來才壓下握把。第一段紅布彈鏈從供彈板吃進去,槍聲把堡內所有鬆動的灰都震下來;門板向後翻倒,機槍沒有被打壞,射手卻伏了下去。
馬爾塞鬆手,衝電話兵喊三下。電話兵不是用鈴,而是拿扳手敲備用鐵軌回線,聲音沿舊隧道傳到側洞。第十一副擔架出門,第十二副跟在三十步後;阿貝爾親自抬第十三副前槓,走到外口才發現那名失蹤者躲在塌掉的工具櫃後,耳朵流血,聽不見呼喊。他沒有力氣把人再塞回隊尾,只讓對方抓住自己皮帶,跟著擔架往前挪。
紅布彈鏈打到七成時開始歪。年輕裝填手沒有等卡死,抽出彈鏈,換第二條。鐵冠機槍的副射手趁空隙爬向門板,朱伯倫抓起步槍從觀察縫打了一發,沒打中;五號堡士兵補第二槍,那人才縮回溝底。“別替我記是誰的。”他說,“我也沒打中。”
第二條紅布送進一半,第十三副擔架透過外口。阿貝爾和那個失聰者落在最後。電話兵等他們過了床單標記才敲停止,馬爾塞鬆開握把,槍管口的熱氣裹著布帶焦味往上爬。最後一箱裡還剩三條白紙標記彈鏈和半條紅布,沒有哪一條足夠把洛林重新守回來。
六點十一分,第二十一發黑彌撒越過已塌的主堡,落在三號堡背坡。
那裡沒有炮塔,只有備用電話線、撤離鐵軌和從舊隧道轉出的傷員。炮彈入土時被坡面帶偏,爆炸仍把整段背坡削成向內塌的漏斗。電話線先從牆上繃直,銅絲髮出一聲很細的尖叫;下一刻,電話架連同朱伯倫一起被扯向門口。固定螺栓撞斷,他的左肋下被一塊飛來的金屬角穿過,力道將人釘在後牆,又慢慢鬆開。
朱伯倫起初沒有覺得疼。他低頭看見軍服裂開一道口子,裡面先是白,隨後才漫出顏色很深的血。呼吸時左側肚腹像被什麼東西往外扯,手按上去也堵不住。貝克衝過來要拔露在外面的金屬片,他按住貝克的手:“別拔。”
“我沒想拔,我看進去多深。”
“兩指以上。”
“你還能替傷口量?”貝克把銅皮筒墊到他腰後,讓身體不要繼續往下滑,又叫電話兵找阿貝爾。電話兵舉著斷線罵:“醫生剛過去,線也沒了!”馬爾塞從槍旁吼讓他沿鐵軌追,電話兵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掉土的背坡,沒有喊服從或害怕,只抓起止血包鑽進運煤道。
第二十一發也埋了撤離鐵軌的一段。阿貝爾的第十三副擔架已經越過爆心,前面十二副仍能沿床單標記往舊隧道外走;最後跟著他的失聰者卻被氣浪掀進排水槽,左腳壓在枕木下。阿貝爾聽不見三號堡發生了什麼,只看見後方土霧裡有人舉起一隻手。他將擔架前槓交給另一個抬架者,轉身去挖。兩名傷員家屬也折回來,一個搬石,一個割鞋。那人最後丟了一隻靴子,腳還在。
三號堡內,副射位的槍沒有停。第二十一發震歪外牆以後,沙袋向裡滑了半尺,射孔反而更低;馬爾塞跪著射擊,年輕裝填手趴在地上送鏈。剩下的白紙標記全被灰染成同一種顏色,他們不再看布條,由五號堡觀察兵直接報“坡”“溝”“停”。那隻最後彈藥箱在每次射擊中往牆角爬,箱底拖出兩道溼痕。
朱伯倫靠著電話架數了三輪槍聲。第一輪二十七發,第二輪沒數清,中間混進鐵冠的輕機槍;第三輪只有十二發,說明馬爾塞又提前換鏈。他想告訴對方第二挺機槍正在左移,張口卻先咳出一股帶鐵鏽味的氣。貝克拿繃帶從金屬片兩側塞緊,罵他別說話。朱伯倫還是抬手指了指觀察縫。
“看見了。”五號堡士兵說,“不只你有眼睛。”
輕機槍繞過溝口時,馬爾塞沒有開火。最後一副擔架已經離開射界,舊隧道方向卻還有三個抬傷者的人沿白布結返回,其中一個是剛才錯過自己批次的炊事兵。他們來找第二十發後沒抬走的主射手。鐵冠士兵也看見了他們,槍口開始往三個人身上轉。
馬爾塞問主射手還活不活。貝克摸過頸側,說還活,但拖出壓腿至少要四個人。馬爾塞朝返回者喊:“三個人不夠,滾出去!”炊事兵隔著槍聲沒聽清,繼續跑。年輕裝填手問打不打,馬爾塞罵:“還問什麼,紅的!”
最後半條紅布彈鏈被送進槍裡。它本來只剩一百多發,中間還拆走過兩枚鬆動槍彈。馬爾塞沒有掃向溝底,先打門板,再咬住輕機槍右邊的碎石;返回的三個人趁火力偏轉衝進堡內。四個人一起抬仍抬不動壓腿,炊事兵用木板當槓桿,五號堡士兵把最後一隻完整沙袋塞進支點。混凝土只抬起半掌,貝克便將主射手往外拽。那條腿沒能完整出來,主射手醒了一瞬,叫得整個堡裡都聽見。
紅布彈鏈在這時從爛過的布眼處斷開。供彈板裡還剩七發,打完以後槍機空響。鐵冠輕機槍重新抬頭,第一串子彈打穿三號堡門框,炊事兵肩膀中彈,仍和另外兩人把主射手拖進運煤道。馬爾塞退下槍膛裡最後一枚未發彈,抓起旁邊的白紙標記彈鏈,年輕裝填手卻按住他:“水套空了,再打會炸。”
“那你給它喝你的血?”
“等半分鐘。”年輕人將僅剩的小半桶水全澆進水套,蒸汽燙得手背起泡,“現在。”
白布彈鏈重新咬住供彈輪。三號堡又響了。
六點二十九分,鐵冠步兵第一次退回五號堡殘牆後。沒人把這次後退報成擊退進攻。舊隧道最後十三副擔架和追加的兩名傷員已經越過側洞外口,主射手也沿運煤道被拖到第二個折彎;三號堡自己還能站的只剩五人,最後一箱彈鏈空了兩層,箱底散著來不及退下的壞彈。
朱伯倫的血已經浸過繃帶,沿腰側流進褲縫。他仍醒著,問貝克舊隧道有沒有回鈴。貝克說線斷了。朱伯倫又問最後一批過了沒有,馬爾塞替他回答:“看見過去了。你若非要等鈴,就自己把銅線接回去。”
貝克讓他閉嘴,低頭整理從主堡帶來的檔案。邊境憲兵上尉的接管報告被血和井水泡軟,夾背原本有一層硬紙,此時從粘合處翹開。貝克以為裡面只是襯板,用刀尖挑了一下,一張折成四折的薄紙便從夾層滑出來,落到朱伯倫腿上。
它沒有王國軍章,也沒有邊境司令部的公文頭。頁邊印著一串朱伯倫見過卻始終沒拿到完整含義的專案編號,最上方的姓名欄只寫了三個字:
伯倫·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