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號堡接替主堡以後,沒有新的指揮官。
馬爾塞下士把還能站起來的人叫到槍後,一共九個。主射手的左眼被石屑劃傷,電話兵左耳在更早的炮擊裡已經聽不見,貝克的左手夾著木片,能用卻握不住槍;另有兩個從五號堡退來的步槍兵,他們認得舊排水溝的折角,不認識三號堡的供彈機。馬爾塞數完人,在霍夫曼從前掛值勤牌的釘子下寫了一個九,又在旁邊罵:“誰再受傷,自己改數。老子不替你們猜。”
副射位已經打完第一條紅布彈鏈。三號堡外,鐵冠工兵伏在溝底往前挖掘,輕機槍則從五號堡碎石坡壓住主射口;兩邊並不同時起身,每當白布彈鏈往北坡打,溝裡便有人趁槍架轉不過來的幾秒向前爬。朱伯倫蹲在兩個射位之間,先聽槍聲,再看彈殼落地的速度。舊底座從主射口轉到排水溝要四十多秒,改出的副射位不必轉,可它只剩一條完整紅布和半條散開的。
“別縫那半條。”他說。
年輕裝填手已經拿針線把兩段布帶搭在膝上,聞言不服:“還能接。皮埃爾以前接過。”
馬爾塞把一枚彈從接縫處拔出來,拿拇指往布眼裡一捅,纖維立刻裂開:“他也會先看布爛沒爛。你只學了他手快?”年輕人抿著嘴把針線收起來,沒有道歉,將能拆下的槍彈一枚枚退進木盤。朱伯倫沒有再管。他剛才想說的下一句,已經被別人說完了。
五點四十一分,舊隧道從備用電話報告:四號側洞已接出九副擔架,剩餘四副和一輛傷員手車仍在內側;明溝被第十八發堵死,白布標記有一處被氣浪扯到岔道對面,前一批六個人走錯了方向。兩人自己繞回,三人被鐵路工在廢工具間找到,還有一個不見。負責發木牌的婦人不肯把“不見”改成死亡,她讓下一批經過時繼續喊名字。
朱伯倫問敵軍離側洞外口多遠。電話那頭不是軍人,答不出米數,只說已經能看清鋼盔邊沿,步槍打在門框上的洞比銅子大。馬爾塞聽見後讓副射位留一條紅布,不到溝口出現第二挺機槍不準用。電話兵問最後四副擔架怎麼辦,他衝聽筒吼:“你們走你們的,別等我們的槍給承諾。聽見停火就趴,聽見三下短點再過口。”
“三下以後能安全多久?”對面問。
“誰知道。也許十秒。”
電話那頭罵他。馬爾塞罵回去:“罵完把話告訴後面的人,別說安全,就說十秒。”
主射位在五點四十五分卡住。槍機退到一半,彈殼橫咬在拋殼口,射手用木柄頂了兩次沒頂開。五號堡退來計程車兵伸手要拽,裝填手把他推開:“槍熱,你的皮又不是手套。”兩人隔著槍布取出彈殼,發現擊針尖端已經發鈍。米洛什留下的檢查尺不在三號堡,白袋零件也早隨傷兵線拆散;牆角還放著一根舊擊針,磨損超過原來的白線,卻至少打完過兩條彈鏈。
朱伯倫說換舊的。年輕裝填手沒有照辦,先叫另一個人拿同批彈殼試孔,又讓五號堡士兵看針尾有沒有裂。兩個人看過,才將舊件裝回。馬爾塞在一旁急得拿槍托砸牆,卻沒越過他們伸手:“快些,不許省那兩雙眼睛。”
槍重新響起時,北坡已經有十幾個人衝過第一段殘牆。主射手只看得清一隻眼,仍按三發、五發的短點射壓住缺口,沒有把整條白布拖空。副射位隨即補了三下。四號側洞的人聽見訊號,抬著第十副擔架到了外口;最後那一下機槍聲與鐵冠步槍混在一起,前槓已經邁出去的人又退回來,因為他說自己沒聽清。電話兵催他們,阿貝爾卻在聽筒裡說:“沒聽清就別猜。下一輪。”
四號側洞外側沒有下一輪的把握。
黑彌撒第二十發從低雲裡落下來時,灰嶺炮口的聲音尚未抵達。朱伯倫只看見水桶表面跳起一圈細紋,頭頂混凝土便向下沉了一拳。炮彈沒有鑽進堡內,命中的是主射口外沿與舊彈藥堆放處之間的土層。半面外牆被掀去,主射位像一張遭人踩破的嘴,槍架、沙土和主射手一起被推向裡側。分散在牆邊的兩隻空箱當場碎開,第三處凹槽裡的最後一隻滿箱卻只被震落蓋板上的灰。
副射位的溼沙袋擋住第一片彈雨。最外面三隻袋子早已黴爛,衝擊一到便鼓裂,黑砂和爛麻撲進裝填手眼裡;內側那排當年墊高半臂的沙袋被壓扁,卻沒倒。機槍底座歪了一個指節,槍管仍從射孔伸著。朱伯倫被氣浪推到後牆,後腦撞上電話架,眼前黑了兩三秒,醒神時先聽見馬爾塞在喊九個人的名字。
主射手沒有答。另一個五號堡士兵也沒答,過了一會兒,碎槍架下伸出一隻手,只有食指動了一下。貝克用右手拖,朱伯倫和年輕裝填手抬住變形的腳架,三個人沒能把主射手完整拉出來;他的左腿壓在混凝土下,鬆開止血帶便立刻湧血。貝克問他要留下還是繼續拖,那人喘了兩次,只說先把槍從自己胸口挪開。
原來的主槍已經彎了。馬爾塞把還能拆的槍機和水套卸下,沒把人連同武器一起硬拔。主射手要水,他把自己壺裡剩下的一口遞過去,又把值勤牌上的九改成七,想了想,在旁邊另寫“壓住一,未找到一”。
第十副擔架在第二十發後走出側洞。第十一副停在內口,抬架者被掉下來的磚砸破額頭;第十二和十三副還在阿貝爾身邊。備用電話線從堡頂穿過,絕緣皮磨掉一段,卻沒有斷。電話兵伏在地上搖了很久,終於等到隧道兩下回鈴——側洞內可走,外口未開。
三號堡只剩副射位一挺槍。
最後一隻滿箱從牆邊凹槽拖出來時,箱底黏著厚厚一層黴。那是1月初第一次分散彈藥留下的位置,皮埃爾在木頭上寫過“三”,如今墨跡泡開,只剩半個彎鉤。箱子二十二公斤,釘子被潮氣咬死,撬棍插進去只掀起一片薄木皮。年輕裝填手急著拿槍托砸,馬爾塞奪過來:“裡面是槍彈,不是欠你錢的人。”
貝克用銅皮筒撬開的刀從箱角一寸寸割。朱伯倫踩住箱蓋,左腳剛使力,後腦的眩暈便沿脊背往下滾,他跪了一下,掌心壓進碎木刺。三個人花了近一分鐘才起出第一排釘,蓋板掀開以後沒有誰歡呼:裡面八條彈鏈,最上面兩條受潮生綠,布眼一扯就斷;中間一條被鼠咬過,槍彈撒在箱底;剩下五條摸起來還幹,能不能打完要逐段看。
年輕裝填手把壞的往外扔,五號堡士兵伸手接住:“別扔,退彈。”兩個人分坐箱子兩邊,一個摸布眼,一個看槍彈底部。貝克把主堡值勤表撕下沒有字的邊角,裁成短條;白布已經不夠,他們用白紙結標能走主射方向的三條,用主射手傷口旁剪下的紅領布結標排水溝方向的兩條。血將紅布浸得更深,沒人說這樣不吉利。
朱伯倫數完能用長度,說每條最多打到八成就換,不等最後一段斷在供彈板裡。馬爾塞問他憑什麼留兩成,朱伯倫用手指沾槍油,在地上畫出五號堡殘牆、排水溝和側洞口:“敵人從這裡到這裡,要三次起身。第一段壓殘牆,第二段等輕機槍進溝,第三段給擔架——”
“伯倫,”馬爾塞用靴尖抹掉其中一條線,“你畫的是他們都照同一條路走。剛才他們已經分了兩邊。”
朱伯倫盯著被抹開的油痕。馬爾塞讓五號堡士兵守觀察縫,由他報哪邊先起,不再提前給每一條彈鏈分完用途。那名士兵剛失去一個同伴,臉上全是灰,聽完只說自己右眼比主射手好使,別催。朱伯倫退到電話旁,沒有把油線重新畫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