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主堡到三號堡有七百多米，朱伯倫走了十七分鐘。
他沒有走地面。十五發以後，主堡東牆與交通壕之間新塌了一道口子，鐵冠的輕機槍已經能把子彈潑進壕底。朱伯倫抱著黑皮日誌鑽進舊運煤道，先從半人高的水管下側身擠過去，再踩著彈藥升降井漏下來的煤渣往西。井頂每震一次，碎煤便順著後領往裡灌；走到岔道時，日誌的封皮已經被他的汗和煤糊成灰黑，只剩鎖釦還在磕胸口。
三號堡沒有人等他。主射口正壓著北坡，槍聲一陣緊一陣松，臨時接替霍夫曼的軍士趴在槍架邊，只抽空衝他抬了抬下巴：“老頭子沒回來，皮埃爾死了，現在這兒不賒老面子。你來幹什麼？”朱伯倫說送日誌，也來守槍。軍士指向最裡面一隻空彈藥凹槽：“紙放那兒。要是能打，就去副射位；不能打，替電話員搖鈴。”
朱伯倫把日誌塞進凹槽，壓上一隻沒裝滿的水桶。旁邊分散著六箱彈鏈，三箱已經見底，兩箱受過潮，剩下一箱釘蓋還在，卻不是現在能拆的東西。主射位腳邊有四條白布彈鏈，副射位牆角只剩兩條紅布。霍夫曼從前規定摸到哪種顏色就轉向哪條射界，負責補彈的年輕兵卻把一條白布拖到紅布堆上，因為剛才有人在黑暗裡絆過。他正想拿起來重分，另一個裝填手已先踢了他一腳：“白的去左邊。你又想讓死人回來罵？”
四點二十四分，主堡的備用電話響了。
線路不是從電報塔過來，而是第十一發以後接進西段舊酒窖的專線。銅線有兩處只用油布擰著，聲音時斷時續。電話員連問三遍，對面才擠出貝克的聲音：“第一柵門失守。內門下層還有七個人。傷員到了幾副？”
朱伯倫剛接起聽筒，主堡那端便響起手榴彈爆炸，話被切成一片刺耳的電流。他等雜音稍退，回答西段第一批五副擔架已過升降井，餘下八副還在繞路。貝克罵了一句，不知是罵八這個數，還是罵身邊誰把彈藥搬反了；隨後德維爾接過電話，讓三號堡把主射界向北收半度，鐵冠步兵正利用五號堡殘牆遮身。
“您看得見？”朱伯倫問。“樓梯上面看得見。”德維爾喘得不重，背景裡卻有人在喊下層門軸斷了，“還有，電報間兩個人沒下來。”
朱伯倫問那兩個人為什麼沒下來，德維爾說自己讓他們等司令部重發接管命令。“線已經斷了。”“斷以前下的命令。”少校停了一下，沒說自己當時不知道會斷，“我派人去叫。”
第十六發就在這句話後面落下。
三號堡先被腳下的地拱起，電話裡的爆炸反而慢了一瞬。炮彈命中主堡東側上層，已經歪倒的電報塔連著半邊屋頂砸進值勤室。專線沒有立刻斷，聽筒裡傳來磚石滾過木地板的長響，像有人把一整車煤倒在樓梯上；隨後是一個電話兵貼得極近的咳嗽，他咳著說電報間下不來了，只救出一個，另一個被橫樑壓住，還在喊。
德維爾要他報姓名。電話兵只知道對方叫西蒙，不知道姓氏。少校讓他回去看軍牌，電話兵叫起來：“上層還在塌！”
“那就別回。”德維爾說。他的聲音從較遠的地方回來，像是已經放下聽筒，又轉身折回，“先寫西蒙，電報夜班。活著的那個叫什麼？”
對方報出全名。書記員在炮灰裡找不到傷亡紙，便把名字寫在開放命令背面。那張紙仍釘在樓梯口，一顆彈片穿過“門以內的人”幾個字，筆尖繞著洞走，寫出來的姓斷成兩截。
四點三十一分，阿貝爾的第一副寬固定架卡在升降井拐角。
工兵砸開的半尺少了兩指，骨盆傷員的木架硬推會蹭到髖側夾板。阿貝爾跪在擔架旁邊摸牆，摸到一段發裂卻不承重的舊磚皮，讓人別再掄大錘，只用鑿子一塊塊剔。抬架士兵催他，說主堡下層門已經守不住；阿貝爾把鑿下來的磚塞進對方懷裡：“你急就拿穩。把牆嚷開沒用。”兩分鐘後，固定架側著透過，傷員疼得昏過去，夾板沒有移。
同一時間，主堡樓梯下層的守軍開始後撤。貝克先讓四名步槍手退到第一平臺，自己和兩名邊境憲兵留在門後。門軸被炸斷以後，三個人用一根橫樑頂著門板；第一枚手榴彈從裂縫滾進來，一名憲兵想用靴子踢回去，腳剛抬起便被貝克撞倒。爆炸把門板往內啃掉一大塊，橫樑彈開，三個人連著摔上臺階。
德維爾從第二平臺往下開了兩槍。他的槍法不比普通軍官更好，第一槍打進門框，第二槍才讓探進裂口的人縮回去。貝克爬起時發現左手抓不住東西，虎口裡嵌著一片木楔。少校讓他上去包紮，貝克說還能用右手，德維爾卻把一隻銅皮檔案筒塞進他懷裡：“最後傷員過主堡，帶三下短鈴到三號堡。你到那邊以後替我報。”
“報您還在？”貝克問。德維爾搖頭：“報樓梯還能走。”
貝克沒有敬禮。他把檔案筒插進腰帶，轉身時說：“您若死在這裡，司令部會寫您奉王冠之命堅守。”少校正把一隻散落的彈匣往槍裡壓，手指沾滿不知是誰的血，“那就看你把什麼帶出去。”
四點三十七分，三號堡收到三下短鈴。
電話員按舊約定在牆上畫了一筆：主堡內路可走，外門情況不明。朱伯倫卻沒等到貝克的聲音。專線裡只剩一陣持續的摩擦，偶爾夾進一兩個詞：第二平臺、擔架、還有四副。三號堡軍士讓電話員別再佔著耳朵，把聽筒掛高一點，誰聽見完整句子誰喊。他自己摸了摸主射位槍管，手掌立刻燙得縮回來，“停三十息，換槍管。白布先別續。”
鐵冠步兵趁槍聲停下從北坡殘牆後起身。年輕副射手以為主射位壞了，抓起一條紅布彈鏈就往主槍送，朱伯倫一把扯住：“紅的管排水溝。”那人急得瞪眼：“溝裡也有人！”朱伯倫從觀察縫看見五號堡廢墟旁的影子沒有直接上坡，而是在往舊溝口分，便把紅布彈鏈遞回去：“去副射位。別等他們爬到牆腳。”
副射位的固定架多年沒轉到底，鏽和砂粒在底座裡咬著。兩個人推不動，裝填手用肩膀頂住槍身，朱伯倫抓著高低輪往外扳，輪緣把掌心舊裂口重新硌開。槍架先死死不肯，隨後猛地脫開半尺，差點將槍口撞上射孔。牆上皮埃爾寫的“這裡能打”只剩“能打”兩個字，前半截被第十發震下來的灰蓋住了。
四點四十二分，第十七發落在主堡與西廊之間。
它沒有正中樓梯，卻把通往舊隧道的拱廊掐斷。最後四副擔架已經離開主堡，抬最後一副的兩名士兵被氣浪甩進門洞，一個人的肩胛撞脫了臼，另一個爬起來後繼續拖擔架，直到貝克從後面追上。他左手裹著袖布，右手夾著銅皮筒，讓能走的傷員扶住牆，自己頂替脫臼者抬前槓。
阿貝爾在升降井另一頭聽見塌方，叫人報人數。有人回答十三副都在，貝克卻說是十四副——那名肩膀脫臼的抬架兵已經不能自己走。阿貝爾只看了一眼，便讓他坐上裝空藥瓶的手車，藥瓶倒進牆角，不再問軍籍。手車窄，過井口比固定架快，那個士兵卻一直罵自己只是肩膀，不該擠一輛車。阿貝爾用繃帶把他晃動的手臂綁到胸前：“你再下來，我就把另一邊也卸了。”
貝克將銅皮筒送到三號堡時，四點五十一分。筒蓋被撞癟，打不開；他沒有把東西交給朱伯倫，只說少校讓報樓梯還能走。朱伯倫問德維爾在哪裡，貝克用右手指了指來路：“我離開時在第一平臺上面。下邊還有六個人，也可能五個。有一個我沒看見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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