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元先在排字房的時辰簿旁分開。
五筆應支合一元七角二分，最早一筆是韓濟川訃告開版那夜的補工，最晚一筆是通安更正條多排的半個時辰。經辦人按簿唱名字，領錢的人自己下樓籤實支。宋領班只站在旁邊核數，沒有替樓上任何人寫姓。
第一個排字工接過三角六分，先把一枚成色差的小銀角放回桌上，請經辦人換。第二個人不識多少字，認得自己名字末尾的木字旁，便在那一行按手印。五個空欄一個接一個填滿，宋領班才把時辰簿合到一半。
第三筆補工記在兩個人名下，經辦人原想把七角整交給先下樓的一個。那名排字工數到第四枚便停住，請經辦人照簿拆開，免得同伴晚班下來又要找他對賬。銀角重新分成三角、四角兩堆，兩個名字各填一欄，連夜松版三回的工錢終於沒有借一隻手帶走。
宋領班翻到簿尾，那裡還壓著半行“更正條廢樣二張”。廢樣不算排字工的錯，油紙與墨卻已經用掉。嚴董事讓經辦人轉入書館更正成本，沒有從五筆工錢里扣。宋領班這才將簿子完全合上，封皮裡夾了多日的欠字露在外面，被他用拇指抹平。
杜跑腿的賬另算。原定送件兩程八分，沿棧找人一程一角二分，改陳小滿年歲的一趟由書館暫支五分。陳家回櫃的八分已經給了腳伕，不落在杜跑腿名下。
嚴董事看著“沿棧找人”四字問杜跑腿：“你從同福客棧折回書館，再到六碼頭，簿上為何只記一程？”
杜跑腿回答：“書館叫我從貼紙改成找人，路是同一件差事裡多出來的。若拆成兩程，姚先生會說我自己先跑錯了。請嚴先生把找人留著，一角二分照一程給。”
嚴董事沒有刪那四個字。他在待核處補籤，說明線路因書館改派增加，準一程。杜跑腿領到二角五分，把最薄的一枚挑出來吹掉灰，再與另外兩枚一同塞進腰間。褲腳的泥已經幹成硬殼，腳程簿上總算沒有隻剩一個送字。
排字房的人回樓以後，機器很快響起來。滾筒轉得仍有些澀，宋領班上去時順手帶走一壺熱水。錢領到手不耽誤今日的商函，昨日的工也不再壓著空欄往後拖。
經辦人接著算朱伯倫的採用加給。輪船時刻滿頁八分；針線商品說明採用三十行，按每十行七分結二角一分；兩封商函與前批餘行湊足十行，照普通譯件六分。三項合起來三角五分。
朱伯倫核過採用頁碼，在領款欄簽名。三角五分裝進舊信封，比他進館那日結回的九枚銅元重一些，仍補不上藥鋪的一元九角六分。他沒有把錢推回去，也沒有請賬房先記成將來的報刊紙費，信封直接收進棉袍內袋。
經辦人問這筆加給要不要託門房帶回餘家巷。朱伯倫摸到信封裡那張藥賬，又看了一眼外頭尚未散盡的霧，最後把姓名寫在自領欄。錢若交門房，朱素秋今日可以先買米；藥鋪若見不到舊賬，又未必肯再賒一包咳藥。三角五分只夠先碰其中一邊，他不叫經辦人替家裡分。
他收錢時咳得不重，胸口卻堵著，氣息總落不到底。領款筆擱回去以後，右手食指還沾著印泥。那一點紅被他擦在舊信封背面，正挨著九枚銅元留下的黑印。
嚴董事這才展開僱約。原紙寫有職位、月薪、首月扣存和錯稿抵扣，末尾只有三日不到館可另換人的條款，沒有一處寫臨時二字到哪天為止。韓濟川身亡以後，嚴董事若只口頭說繼續用人，明日換一位經辦也可以照舊把桌子收走。
嚴董事對朱伯倫說：“左窗桌留給你，照原職做到二月底。七元月薪和首月扣存仍按這張約。眼病、咳病那一條也不改。二月底以後，館裡看件，也看賬。”
朱伯倫沒有先道謝。他把僱約轉向窗光，問嚴董事：“照原職續留，館外核譯仍由我在改者欄落姓，還是隻算抄校？”
嚴董事用算盤尺點了點十人籤訖表，對朱伯倫說：“你可以領核譯件，改者欄寫你的姓。梁先生校，發印仍由董事籤。你花一角三分發回電去查一張八分船期，下一回若每張都這樣查，館裡用不起。”
梁校對把港口改泊條壓在籤訖表上，對嚴董事說：“這一次有十名換單、九張舊錶回收，也有四角八分實支。核譯要不要查外證，可以在領稿時先定。只給他八分船期價，又叫他自己承擔一角三分查證，價目會逼人省掉那張回電。”
嚴董事讓經辦人取下進門右側的價目表。舊糨糊已經乾裂，紙角被煤爐熱氣吹翹多日，揭到下邊時撕開一道口。經辦人沒有換整張新紙，只在背面補一層薄紙，再把原來的五檔逐項貼回牆上。
普通館外譯件仍是每採用十行六分，商品目錄七分，輪船時刻滿頁八分，教科書校譯四分，廣告整頁一角五分。嚴董事在普通譯件下面留出一行，請經辦人寫：“附來源核證、改者具名者，每十行七分。朱伯倫暫照此檔。”
經辦人寫完便要上漿，朱伯倫請他停筆。
朱伯倫對嚴董事說：“暫照到哪一日，也請寫上。若二月底只複議稿價，舊件責任仍可從三月往後追；若不寫期限，七分能隨時揭掉，具名卻一直留在存底。”
嚴董事把僱約上的日期抄到價目旁，又對朱伯倫說：“至二月底複議。已經採用的件照當日價，責任照存底查，不因價目揭換便作廢。”
梁校對先在校核欄簽名。朱伯倫籤經手，嚴董事最後籤準行。經辦人重新刷漿，把紙按回牆面，七分那一行正貼在原來翹起的地方。紙角這回沒有再翻出來。
正式薪級照舊空著。朱伯倫的桌子仍靠左窗，進稿還要梁校對發，錯稿抵扣也在僱約裡。下一張核證商函若採用二十行，會比昨日多出兩分，誰查、誰籤、查證費從哪邊出，也在領稿時多了一處可問。
朱伯倫請經辦人另取一張領稿簿樣，在採用行後加上核證來源、核證費和改者三格。經辦人剛畫到第二格便停筆，說每件都佔這樣寬，舊簿一頁只能登記原來一半的稿。
宋領班從樓梯上回話：“別又給我添三道豎線。譯件還沒排，登記紙先吃掉一頁，七分檔不夠買你們的簿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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