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當初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,心裡怕不怕?
我是說——你剛嫁給我父親那會兒,一個人進了這麼大一座宅子,也不認識誰。
蘇曉曉微微一怔。
她知道朱麗葉問的是凱普萊特夫人早年的事,那個被家族聯姻送進深宅大院的女人,獨自面對陌生丈夫和龐大姻親時的孤寂。
蘇曉曉心中默然了一瞬,然後輕輕答道:怕。怕得要命。可後來我發現,怕也沒有用。
日子總要過下去的。一步一步走,一天一天熬,慢慢就能看見光。
朱麗葉聽完,又低頭抿了一口果汁,然後說了一句:那我應該比您運氣好一些。
我是自己選的,再怕也是自己選的,至少不怕選錯了之後會怨別人。
蘇曉曉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一刻,自己可以徹底放手了。
這個女孩已經長出了自己的根鬚,知道怎麼在土壤裡找水,知道怎麼迎著風調整方向。
她不再需要母親替她擋在身前了,她有了自己的力氣,有了自己的判斷,也有了一個願意陪她一起慢慢找路的人。
天色徹底暗下來時,庭院裡點起了燈籠。
暖黃的燈光掛在葡萄藤架下和廊柱之間,把滿院的人影和笑語都攏在一片融融的光暈裡。
朱麗葉站起來,拉著羅密歐的手,沿著花園小徑慢慢走了一段。
月光灑在兩人肩頭,身後傳來隱約的碰杯聲和笑聲,像一場正在遠處繼續的好戲,而他們倆終於從戲臺上走下來,走進了幕後那間亮著燈的、溫暖的房間。
走到小徑盡頭那棵老無花果樹下時,朱麗葉停下了腳步,轉身看著羅密歐。
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而清晰,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:羅密歐,我不後悔。你也不許後悔。
羅密歐望著她,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沒有當初翻牆而來時的急切和熱烈,卻多了一種更深沉、更安穩的光。
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心貼在自己的掌心,低聲道:不後悔。從前那些詩,都白寫了。
往後我寫的每一行,都只寫我們怎麼把這一天過好,再寫第二天怎麼把它過得更好。
朱麗葉笑了一聲,沒有接話。
她只是把手指收攏,扣緊了他的指縫,然後轉身,和他一起沿著灑滿月光的石徑,慢慢走回了那片暖黃色的燈火裡。
遠處,蘇曉曉站在廊柱的陰影中,望著兩個身影並肩走入燈光的中心,又看著他們被滿園的親友和笑語接住。
她微微側了側臉,望向深藍色的夜空中那輪將滿未滿的秋月,輕輕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。
這朵玫瑰,她終於護到了花開滿架。
而她站在廊下,將手中的半杯涼茶輕輕擱在欄杆上,攏了攏肩上的披帛,轉身走進了那間亮著燈的、屬於她的房間裡。
窗外,維羅納的秋天正在最深處醞釀著它的甜。
而這座城,終於有了一條不需要用仇恨來標記的長路,可以讓人安安穩穩地,一直走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