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力氣不大，可她扶著的時候站得穩穩當當的，像一棵剛紮下根的樹苗，願意用自己那份微小的力氣，替另一個人穩住一件正在成形的東西。
春分那天，蒙太古家邀他們過去吃飯。
烤羊腿端上桌時滿屋子都是焦香和迷迭香的氣味，凱普萊特先生破天荒地誇了一句：火候不錯。
蒙太古夫人聽了，笑著給他添了一勺肉汁，說：那以後常來吃。
席間不知怎麼聊到了明年夏天要不要兩家一起僱條船，沿著阿迪傑河往南走一趟。
公爵聽說後也派人傳話說若成行，我也去。
老傢伙們頭一次開始正經商量起一場共同的遠行來。
朱麗葉坐在母親身邊，聽著父親和蒙太古先生因為走水路還是陸路拌了幾句嘴，又很快被公爵的建議壓了下去，她低下頭，撥著碗裡的米飯，嘴角彎彎的。
晚飯後，朱麗葉陪母親在庭院裡散步。
晚風帶著融雪後的溼潤和初生草芽的氣息，吹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母女倆走得不快，沿著那段新修好的碎石子路，繞過那叢正在攢花苞的月季，一直走到矮牆邊。
母親，朱麗葉忽然說，
我覺得像做了一場夢。從前我站在窗邊往下看的時候，從沒想過有一天兩家人會坐在一起吃飯、商量著坐船出去玩。
蘇曉曉停下腳步，看著遠處蒙太古莊園方向隱約透出的燈光，語氣淡淡的：
夢醒了能繼續過下去，那就不叫夢了。那是日子。
朱麗葉輕輕了一聲，低下頭去，用鞋尖蹭了蹭路面上鬆動的小石子。
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，看著母親被暮色和晚燈映得柔和的側臉，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：娘，我覺得現在這樣特別好。哪兒都不用再去了。
蘇曉曉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暮色裡女兒的眼睛亮亮的，映著遠處燈火和天邊最後一縷未褪盡的淺紫色薄雲，乾乾淨淨的。
她伸手把朱麗葉被風吹散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，輕聲說：那就哪兒都別去了。好好住下來，把院子裡的花再種多一些。
朱麗葉笑起來，挽住母親的手臂，母女倆沿著碎石子路慢慢走回廊下那片暖黃的燈光裡。
身後的矮牆外，遠處維羅納城的萬家燈火正依次亮起，星星點點的，鋪滿了整片春夜遼闊而溫柔的天幕。
廚房灶上，一壺水正咕咕地冒著熱氣。
羅密歐正在幫奶媽擺碗筷，凱普萊特先生跟蒙太古先生還在為走水路還是陸路拌嘴，但聲音裡都帶著笑意。
蘇曉曉站在廊下，看著這一屋子亂糟糟又暖融融的熱鬧，輕輕吐出一口氣，轉身走進了那團溫暖的燈光裡。
窗臺上那盆月季剛剛換過新土，正立在晚風裡，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屬於它的又一個花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