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重的血腥氣蓋過了山谷原本的青草香氣，黑色煞氣順著山風慢慢往谷內蔓延，所過之處，路邊的青巖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萎蔫。林芸汐手搭在腰間匕首柄上，指尖冰涼，目光穿過層層樹木，落在谷口方向緊繃的木質柵欄上，柵欄後面，隱約能看到一片晃動的黑衣。
林芸汐側身讓開門口，巖山族長攥著腰間石斧的手青筋暴起，三步並作兩步衝了出來。青巖谷里原本在忙著晾曬草藥的青巖部族人，聽到放哨族人的呼喊，全都慌慌張張地湧到了中部廣場，老人們緊緊護著懷裡的孩子，女人們抓著磨得發亮的骨刀，青壯年們紛紛撿起提前堆放在廣場的滾木礌石，神色緊張地盯著谷口方向，低沉的絮語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，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折斷的澀味、泥土的腥氣，還有族人身上滲出的冷汗味，混著遠處飄來的血腥氣，說不出的壓抑。
巖山站直了佝僂的腰背，蒼老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激動，只剩下堅硬的決絕。他揮了揮手，沉聲道：“青壯跟我去谷口，老人孩子往後山山洞撤，青翎，你帶兩個姐妹斷後，千萬不要慌，我們青巖部的家門，就算拼到最後一人，也要守住！”
青翎攥緊了手裡骨杖，臉色蒼白卻咬著牙點頭，轉身對著人群安排起來，骨骼清脆的碰撞聲混著她略顯顫抖卻堅定的吩咐聲，在廣場上空散開。林芸汐站在臺階上，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，看向谷口方向，煞氣越來越濃，風裡的血腥味重得幾乎嗆人，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口感。她側頭看了一眼石屋門口，敖青已經扶著門框走了出來，黑色長髮被山風拂起，他臉上還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，龍瞳裡卻翻湧著冰冷的殺意，指尖已經覆蓋上了淡淡的金色龍鱗。
“你龍元只恢復三成，沒必要硬拼，我讓巖山帶著族人往後山撤，你守在後方，我去前面探探虛實。”林芸汐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敖青邁下臺階，走到她身邊，寬大的袖袍不經意間擋在她身前，龍威順著衣料隱隱散開，壓下了空氣中部分散逸的血腥煞氣。“對方目標是你我，還有部族之心，就算退到後山，這些人也不會放過青巖部。更何況，我雖是受傷，對付一個金丹後期，還撐得住。”他的聲音低沉磁性，帶著龍族天生的霸道，“大不了耗掉一部分龍元，等我發出龍鱗哨，龍族聖域的巡狩隊三天內就能趕到，到時候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林芸汐沒有再勸，她清楚敖青的驕傲，也清楚眼下的局勢，退無可退。她點了點頭，抬手摸了摸儲物袋裡的部族之心碎片，那裡殘留的大地精華溫潤，給了她幾分安定。兩人並肩跟著巖山，沿著山谷中間的青石路往谷口走，路兩邊的青巖草已經大半枯黃，踩上去發出脆生生的斷裂聲，鞋子上沾滿了枯黃的草屑，空氣裡的血腥氣越來越濃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谷口的木質柵欄是用整根的青巖木釘成，足足兩人高，此刻柵欄後面已經站滿了青巖部的青壯年，人人拿著石矛骨刀，身體因為恐懼微微發抖，卻沒有一個人後退。柵欄外，黑壓壓的人群像烏雲一樣鋪滿了谷外的開闊地，粗略數過去，足足五十多個人，全都是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，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濃重的煞氣，最低也是凝氣後期的修為，領頭的那個疤臉壯漢，就站在最前面，懷裡抱著鬼頭刀，刀身上還沾著未乾的黑血，是之前被林芸汐他們打退的前鋒隊長。
林芸汐和巖山走到柵欄後面停下腳步，隔著密密麻麻的木條，看清了疤臉壯漢身旁站著的人。那人身量極高，比身旁的疤臉壯漢還要高出一個頭，身上裹著一件暗紅色的斗篷，斗篷邊緣已經被血染得發黑，褶皺裡還能看到零星的暗紅色血漬，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鑄造的鬼面具，面具上勾勒著猙獰的紋路，雙眼位置留出兩個孔洞，裡面隱隱透出猩紅的光芒，光是看著那光芒，就讓人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。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，沒有說話，周身卻隱隱有血色霧氣繞著斗篷翻湧，血腥氣就是從他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，金丹後期的靈力威壓隔著柵欄碾壓過來，柵欄後面幾個修為只有凝氣初期的青巖部青年，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，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，發出噠噠的聲響。
巖山往前站了一步，擋在林芸汐身前，雙手握住石斧的柄，沉聲喝道：“我青巖部向來與你們黑煞幫無冤無仇，你們帶著大隊人馬上門圍堵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疤臉壯漢咧嘴笑了起來，露出嘴裡缺了一塊的門牙，臉上的刀疤隨著笑容扭曲起來，看起來格外猙獰。他伸手指著巖山身後，手指直直點向林芸汐，聲音粗啞得像是砂紙磨石頭：“老傢伙，少跟老子裝糊塗！就是那個人族女子，還有那個受傷的龍族，在路上殺了我們十幾個兄弟，搶了我們黑煞幫看上的貨！識相的就把這兩個人交出來，再把你們谷里藏的地脈石心乖乖獻出來，血煞大人說不定高興，還能留你們全族一條命，不然的話，今天就踏平你青巖谷，雞犬不留！”
林芸汐從巖山身側走出來，目光平靜地掃過疤臉壯漢，最後落在那個戴鬼面具的血煞身上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對方的靈力威壓幾乎全部集中在她身上，那股陰冷暴戾的氣息，像是毒蛇的信子，順著她的皮膚往骨頭縫裡鑽，試圖探知她體內的情況。她運轉混沌訣，體內混沌靈力輕輕一轉，就把那股探察的氣息擋了回去，只有靈海深處的先天道魂，隱隱泛起一絲溫熱的波動，那是被對方身上的天道氣息引動的反應。
血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隔著面具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，那笑聲沙啞刺耳，像是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響。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從林芸汐臉上掃過，又轉到她身側的敖青身上，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在確認敖青的傷勢，最後又轉了回來，重新落在林芸汐身上，猩紅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皮膚。下一秒，林芸汐清晰地看到，面具下露出一點猩紅的舌尖，慢慢舔過面具邊緣乾枯的血漬，那動作說不出的詭異噁心。
“好純淨的靈魂波動……”血煞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明明站在柵欄外，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，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，“還有一絲令人厭惡的‘變數’氣息……跟上面給的畫像一模一樣。看來這趟沒白來，老子還以為要找很久，沒想到你們自己送上門了。”
敖青往前跨了一步，擋在林芸汐身前，金色的龍威猛地炸開，衝著血煞壓了過去，龍瞳裡滿是冰冷的殺意：“放肆。”
龍威炸開的瞬間，黑煞幫那群小妖修紛紛變色，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，只有疤臉壯漢和血煞站在原地沒動。血煞輕輕笑了一聲，周身的血色霧氣翻湧起來，一下子就把龍威擋了回去，他對著敖青擺了擺手，語氣帶著幾分不屑：“不必放狠話，龍族太子又怎麼樣？現在你龍元只剩三成，舊傷未愈，能發揮出幾成力量？今天就算你們龍族聖域的人在這裡，也保不住這女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猩紅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芸汐身上，貪婪幾乎要從面具的孔洞裡溢位來：“這麼純淨的先天道魂，拿來喂魔君的血魂珠，至少能讓血魂珠提升一級，說不定魔君尊上一高興，就能給我凝練一具真正的分身，讓我脫離這寄體的限制。”
林芸汐放在匕首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冰涼的痛感讓她腦子更加清醒。
血煞。
這稱號，這帶著血海魔氣的血腥氣息，和她上一世在修羅界邊緣遭遇的血煞幫徒，和那縱橫修羅界、喜好吞噬生魂的血海魔君，力量波動完全同源。
她萬萬沒有想到，只不過是在妖域邊境追查一點輪迴碎片的線索，居然會撞上血海魔君的人。難道這是巧合？還是說，天道的修正力已經把她的位置洩露給了這些註定要和她作對的人？
她抬眼，仔細打量著面前的血煞，對方雖然散發著金丹後期的修為，但氣息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虛幻感，不像是本體，更像是一道分身，或者是被血海魔君灌注了部分力量的寄體。不管是哪一種，實力都遠遠超過了現在的他們。敖青龍元只恢復三成，她自己不過是金丹初期，青巖部的族人大多都是凝氣修為，根本不堪一擊。
眼前這道簡陋的木質柵欄，看起來結實厚重，在金丹後期修士的一擊之下，恐怕連一炷香都撐不住。一旦柵欄被打破，整個青巖谷就會變成屠宰場，這些剛剛看到破解詛咒希望的族人，都會死在這裡。
風突然變大了，捲起柵欄外地上的碎石，打在木頭上發出噼啪的聲響，血煞身上的血色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血腥味更濃了，蓋過了所有其他氣息。林芸汐能感覺到，血煞身上的靈力已經開始凝聚，血色的光芒在斗篷下慢慢亮了起來，下一擊隨時都會落下。
青巖部最前面的幾個年輕人，握著石矛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，呼吸粗重得像是破舊的風箱，卻沒有一個人後退。巖山握著石斧的手臂穩如泰山，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懼色，只有視死如歸的平靜。
敖青側過頭，看了林芸汐一眼，龍瞳裡帶著詢問，只要她點頭，他就會立刻爆發出龍元，撕開一道缺口，帶著她往後山撤。
林芸汐輕輕搖了搖頭，她看著眼前那道被血色霧氣籠罩的鬼面身影，心裡一片冰涼，卻又出奇地冷靜。她能感覺到，對方既然已經找到了這裡，就不可能輕易放他們離開。血海魔君早就被天道拉攏，是秩序神殿放在下界的鷹犬，目的就是獵殺她這種天生的變數。今天這一仗，避無可避。
她重新抬眼，目光穿過柵欄，落在那個鬼麵人的身上，靈力在經脈裡悄然運轉，混沌金丹在靈海深處緩緩轉動，儲存的力量一點點匯聚到四肢百骸，隨時可以爆發。空氣中的血腥氣鑽進鼻腔，帶著濃郁的殺戮味道，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沉穩的心跳聲，每一次跳動，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決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