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放下陶碗,指尖在冰涼的石桌面上輕輕摩挲,她轉過頭看向站在石榻邊的巖山族長,整理好方才翻湧的情緒,開口準備詢問關於這位上古先祖的資訊,空氣裡還殘留著意志消散後留下的淡香。
石屋內瀰漫著潮溼的石粉氣息,混著窗戶外飄進來的晨霧水汽,還有床邊陶罐裡熬煮的草藥苦味,三種氣味交織在一起,壓過了方才殘留的淡香。青翎躺在鋪著乾草墊的石榻上,淺青色的獸皮被單蓋在她身上,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,呼吸聲平穩得像林間流過的山泉。她眉心那道原本亮得刺眼的菱形青色印記,此刻已經徹底隱入皮膚之下,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痕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巖山族長枯瘦的手緊緊攥著煙桿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,渾濁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沉睡的孫女,眼角的皺紋擠成深深的溝壑,連菸絲燃盡都沒有察覺。他等了整整一夜,從青翎體內那道古老意志甦醒,到光芒消散意志沉寂,一顆心始終懸在喉嚨口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方才那道跨越萬年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,那聲呼喚帶著說不出的滄桑,讓他這個活了近三百年的老族長,都忍不住渾身發顫。
“族長莫急,青翎暫無大礙,只是消耗過大,沉睡的意志暫時沉寂了。”林芸汐的聲音打破了石屋的沉默,語調平緩,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。她站起身走到石榻邊,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搭在青翎的腕脈上。指尖觸碰到少女溫熱的皮膚,腕間脈搏跳動沉穩有力,沒有絲毫紊亂的跡象,只是比平時稍慢了一些,像是整個人進入了深度休眠狀態。血脈裡那股暴虐的石化詛咒之力,此刻也安分了許多,像是被那道古老意志暫時鎮壓了下去,只是在血管深處隱隱蟄伏,隨時都可能再次爆發。
林芸汐收回手,指尖還殘留著青翎皮膚的溫度,她轉過身,看著巖山族長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,眼神里的焦急卻沒有完全散去。她心頭微動,那些記憶碎片裡的畫面還在腦海裡盤旋,穿著青色羽衣的女子笑靨猶在,血色戰場上最後的回眸依舊清晰,那些零碎的資訊一點點拼湊起來,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名字。她猶豫了片刻,組織好語言,開口問道:“族長,您可曾聽過‘青嵐’這個名字?或者在古老傳說、先祖名諱中,有類似的名字?”
這句話出口的瞬間,巖山族長臉上的焦急像是被瞬間凍住了,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煙桿“啪嗒”一聲掉落在石地上,滾了幾圈停在石榻腳邊,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老者先是慢慢睜大了眼睛,渾濁的瞳孔裡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錯愕,緊接著整個身子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,像是突然被一道驚雷劈中,連站立都快要站不穩了。他後退一步,後背撞到冰冷的石牆,發出一聲悶響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死死盯著林芸汐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。
石屋裡瞬間安靜下來,只能聽到青翎平穩的呼吸聲,還有窗外山風穿過谷口松樹林,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林芸汐站在原地沒有動,她看著巖山族長的反應,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,只是等著老者慢慢消化這個訊息。她指尖輕輕叩著石桌邊緣,冰涼的石面觸感讓她更加冷靜,剛才識海里那番激盪已經平復,只剩下對真相的探究——青嵐確實在這裡,確實就是青巖部的先祖聖女,那當年那場大戰,那場導致部族之心破碎、詛咒延續萬年的災難,到底是怎麼發生的?她為什麼會背叛自己,這一切真的是天道的安排嗎?
過了好一會兒,巖山族長才喘過一口氣,他抬起枯瘦的手,指著林芸汐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青……青……青嵐?”他重複著這兩個字,像是在唸一句跨越了萬年的咒語,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敬畏與沉重,“您……您說的是青嵐?”
“不錯,青嵐。”林芸汐輕輕點頭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。
“那是我族傳說中,上古時期最後一位完整繼承了‘青巖天凰’血脈、並執掌完整‘部族之心’的先祖聖女之名!”巖山族長的聲音終於順了一些,可依舊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,他往前走了兩步,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驚駭,“就是她!就是她在那場導致部族之心破碎的大戰之後,徹底失蹤了!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戰死在那場天地大變裡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恩人您居然會知道這個名字!您怎麼會知道?族裡只有每一代族長才能口口相傳這個名字,外界根本沒人知道青嵐聖女的存在!”
林芸汐心中瞭然,所有猜想都得到了證實,果然和她記憶裡的線索對上了。青嵐就是青巖部的上古聖女,就是第四世和她相遇相知,最後卻站在宿命那一邊的命定之人。她就是部族之心破碎的見證者,也是這場萬年詛咒的源頭,如今她的意志落在青翎身上,等著自己找上門來,這一切都不是巧合,是宿命的引力,也是青嵐自己的選擇。
林芸汐沒有回答巖山族長的疑問,她知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,很多事情說出來,只會徒增困擾,而且她自己也只掌握了一些破碎的記憶碎片,根本不知道完整的真相。她需要更多的資訊,更多關於青嵐聖女的細節,來驗證自己記憶裡的畫面,來釐清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她走到石桌旁坐下,伸手輕輕攤開桌上那捲泛黃的獸皮古卷,獸皮表面已經被摩挲得發亮,邊緣有幾處破損,沾著淡淡的松煙墨痕跡,那是巖山族長一代代傳下來,用來記錄部族傳說的典籍。空氣中瀰漫著古獸皮特有的腥羶氣,混著淡淡的松煙墨香,那是歲月沉澱下來的味道。林芸汐指尖拂過獸皮上模糊的紋路,抬起頭看著還處於震驚中的巖山族長,再次開口問道:“青嵐聖女,可有什麼特徵?比如,喜歡穿青色羽衣?或者,有什麼特殊的法寶、功法?”
巖山族長聽到這話,慢慢回過神來,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桿,用衣角擦了擦杆身,卻沒有再點燃,只是攥在手裡,眉頭緊緊皺起,努力回憶著刻在血脈裡的古老傳說。他從小就聽上任族長講述青嵐聖女的故事,那些傳說一代代口傳心授,已經刻進了骨子裡,只是時間過去了太久,很多細節都變得模糊,只剩下一些大致的輪廓。
石屋外的陽光慢慢升高,透過格子石窗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方正的光影,光影裡細小的灰塵在慢慢浮動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山風偶爾吹進來,帶來谷口野花香草的清甜氣息,拂動獸皮古卷的邊角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整個石屋裡一片安靜,只有巖山族長略顯粗重的呼吸聲,在空曠的屋子裡慢慢迴盪。
“我想想……我想想……”巖山族長低聲自語著,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煙桿杆身,發出規律的篤篤聲,“族裡的傳說只說,青嵐聖女是我青巖部千萬年來天賦最高的首領,她天生就能引動青巖天凰的血脈之力,年紀輕輕就凝練出了完整的部族之心,讓我青巖部當時興盛至極,周邊百里的妖族部族都來臣服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望向石窗外遠處的青巖山,目光變得悠遠,像是穿透了層層時光,看到了千萬年前那個女子統領部族的盛況。“至於特徵……老臣還記得上任族長說過,青嵐聖女容顏絕世,性子溫和,對部族子民極好,從來沒有聖女的架子。她最喜歡青色,常年都穿一身用青巖天凰脫落的羽毛織就的青色羽衣,說穿起來輕便透氣,還能引動天地間的風靈氣。”
林芸汐聽到這裡,指尖輕輕一顫,心裡那道模糊的影子和記憶裡的畫面徹底重合了。就是這樣,第四世她第一次見到青嵐的時候,她就是穿著一身青色羽衣,斜靠在竹林邊的岩石上,那身羽衣在風裡輕輕飄動,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,和記憶裡的味道分毫不差。
巖山族長沒有注意到林芸汐的反應,依舊沉浸在遙遠的回憶裡,慢慢說道:“說到功法神通,族裡傳說青嵐聖女的本命神通,正好和我們青巖部傳承的一樣,是風、土雙系,她能引動地脈之力石化敵人,也能借助風羽之力遁走千里,最厲害的是,她修為高深的時候,能完整召喚出‘青巖天凰’的虛影,一聲凰鳴就能震退千里之外的強敵。”
他說到這裡,突然眼睛一亮,像是想起了什麼最重要的事情,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提高了聲音說道:“對了!我想起來了!族裡最古老的那首祭歌,就是專門用來祭祀青嵐聖女和青巖天凰的,那首歌裡第一句就是:‘青嵐執心,凰影巡天,庇護我族,萬載綿延’。這句歌詞歷代傳唱,從來沒有斷過,就是為了記住青嵐聖女當年對部族的功勞。”
巖山族長的聲音落下來,石屋裡再次陷入安靜。林芸汐坐在石凳上,聽著這些細節一點點從老者口中說出來,每一個字都和她記憶裡的青嵐對應上,沒有絲毫差錯。常著青色羽衣,風、土雙系本命神通,能召喚青巖天凰虛影,連那首祭歌都和她識海里殘留的碎片記憶隱隱契合。
她閉上眼,腦海裡再次浮現出第四世竹林初見的畫面,那個穿著青色羽衣的女子笑著對她揚了揚酒罈,聲音清脆得像山泉:“汐,你可算來了,我藏的百年竹葉青,就等你呢。”畫面再轉,就是血色漫天的戰場,女子站在黑色雷雲下,背後是破碎的部族山河,她看著自己,眼神里充滿了愧疚與決絕,最後將那一塊完整的部族之心,擲到了自己面前。
原來從一開始,這一切就都是註定的。青嵐是青巖部的聖女,是青巖天凰血脈的繼承人,她的意志藏在青翎的血脈裡,等了自己一萬年,就是要把當年的真相,親手送到自己面前。
林芸汐慢慢睜開眼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清冷的空氣順著喉嚨滑進肺裡,讓她更加清醒。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,要解決青巖部傳承萬年的石化詛咒,關鍵就在於青翎體內那一絲屬於青嵐的意志碎片。只有喚醒它,溝通它,才能知道當年大戰的真相,才能找到部族之心所有碎片的下落,才能徹底剝離那股糾纏在青巖部血脈裡的詛咒之力。
她看著石榻上安安靜靜沉睡的青翎,少女的睫毛很長,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,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,像是做了什麼安穩的好夢。石屋裡的草藥味依舊瀰漫,窗外傳來谷中青巖部族人清掃庭院的沙沙聲,還有遠處山溪流淌的叮咚聲,一切都寧靜而平和,只有林芸汐自己知道,她又一次走到了宿命的十字路口,面對著前世那道跨越了輪迴的舊人影。
石窗外的陽光正好,落在林芸汐的側臉上,給她輪廓柔和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她指尖按在石桌上那捲泛黃的獸皮古捲上,能感覺到古獸皮之下,那股隱藏了千萬年的微弱脈動,像是青巖部萬年傳承的呼吸,在輕輕回應著她的到來。








